清瑶把那件白色外衫洗了,晾在院里的竹竿上。
料子好,洗的时候滑溜溜的,搓两下就干净了。她晾好衣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件白衫在风里轻轻飘着,发了会儿呆。
她已经好几天没去老鸦岭了。不是不想去,是心里有点乱。
那天她问了他一堆问题,他一个都没答清楚。她想了几天都想不明白。
第二天清早,她推开院门,愣住了。
门口放着一捆东西,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的,是灵草。品相极好,叶子肥厚,根须完整,一看就是深山老林里才长得出那种。镇上药铺收这种草,一捆能换三天的饭钱。
清瑶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蹲下来,拿起那捆灵草,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上面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干净、清冽——她认得。
她站起来,冲着空荡荡的巷子口喊了一声:“乘尘?”
没人应。
巷子拐角处,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风。
清瑶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挺别扭。”
她把灵草抱进屋,放在桌上,左看右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活到十七岁,从没人对她这么好过。浣婶对她好,是长辈对晚辈的照拂;镇上的人对她好,是街坊邻里的人情。但这种偷偷摸摸的好,她从没经历过。
她把灵草收好,打算晒干了拿去药铺换钱。
第二天,院门口放了一兜野果,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露珠。
第三天,几块品相极好的兽骨,干干净净,能磨成骨针卖钱。
第四天,清瑶站在院门口,对着地上那堆东西,沉默了。
她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放回屋里,然后锁上门,往老鸦岭的方向走。
她得去找他。
她在老鸦岭转了大半天。
山里很大,她不知道该上哪儿找。她去了之前遇到他的溪边,没人;沿着溪谷走了一段,没人;爬到半山腰那块她常砍柴的平地,还是没人。
她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掏出早上带的干饼啃了一口,自言自语:“白瞎我带了这么多好东西。”
“带了什么好东西?”
清瑶吓得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
她猛地转头,乘尘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身白衣,墨发半束,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看着还是有点苍白。他站在树荫底下,午后的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斑驳的影子,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清瑶拍着胸口,瞪他,“吓死我了。”
乘尘没回答,目光落在她身边的背篓上,顿了顿,说:“你来找我?”
“谁找你了。”清瑶把饼塞回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来采药。”
乘尘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他在她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溪水哗哗地流着,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清瑶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忍不住问:“你伤好了吗?”
“好多了。”
“是你天天往我院子里扔东西?”
乘尘没说话,目光移开了,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清瑶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气顿时消了。她从背篓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给你带的。”
乘尘接过来,打开是几块桂花糕,淡黄色的,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清瑶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溪水:“镇口王婆婆卖的,可好吃了。我昨天买的,还新鲜着呢。”
乘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亮。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小心翼翼地放回油纸里,仔细包好。
清瑶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身上那件衣服……”清瑶指了指他身上的白衣,“我洗好了,改天给你带过来。”
“不用。”乘尘说,“你留着吧。”
“我又不是没衣服穿。”
“那件暖和。”
清瑶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乘尘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穿得单薄。”
清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裳,袖口还打着补丁,确实单薄。
“……哦。”她小声应了一句,耳朵尖有点发烫。
乘尘陪她在山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清瑶采药,他就跟在她身后,偶尔指一下哪块石头底下有更好的草,哪片树荫底下长着值钱的菌子。他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在点上,清瑶顺着他的指引挖下去,果然挖到好东西。
“你怎么知道哪儿有药?”清瑶蹲在地上,把一株品相极好的当归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拍了拍根上的土,抬头看他。
乘尘站在两步之外,双手拢在袖子里,风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晃动。
“山里待久了,自然知道。”
“你一直住在山里?”
“嗯。”
“不冷吗?不饿吗?下雨了怎么办?”清瑶一连串地问。
乘尘沉默了一下,说:“习惯了。”
清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没有再问,低头继续挖药,但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傍晚,太阳开始往山后沉,天边染了一层橘红色。
清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篓已经装了大半。她转头看了看乘尘,说:“我得回去了。”
乘尘点了点头。
清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那个……明天你还来吗?”
乘尘微微一怔。
清瑶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明天我还来采药,这附近还有一片没挖完。你要是也没什么事的话……”
她说了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干脆闭了嘴,看着他。
乘尘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清瑶笑起来,转身跑了。
她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乘尘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林间小路的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油纸包,里面还剩半块桂花糕。
他拿起那半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