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天，清瑶每天都上山。
乘尘总在她到了之后不久出现，像是掐着点来的。有时候清瑶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等着了，手边放着一小堆她前一天随口提了一句想找的草药。
“你耳朵怎么这么灵？”清瑶蹲在地上，把那堆草药收进背篓，抬头看他，“我就说了一句‘要是能找到苦参就好了’，你今天就给我找来了。”
乘尘坐在石头上，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清瑶发现，乘尘这个人，话少，但行动多。她说什么他都认真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语气平淡但句句都在实处。她不说话的时候，他也不找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棵树、一块石头，让人舒服。
而且她知道的东西，他都知道；她不知道的东西，他也知道。
“这种菌子不能吃，有毒。”乘尘指着她刚摘的一朵灰白色的蘑菇，语气平淡。
“我觉得它长得挺好看的。”清瑶嘀咕。
“好看的都有毒。”
“你也是好看的，你也有毒吗？”
乘尘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没接话。
清瑶哈哈大笑。
她发现乘尘这个人，会脸红。
这天下午，天忽然暗了下来，风从山那边压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清瑶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一变：“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脸上生疼。
乘尘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山崖的方向跑。清瑶被他拽着，脚不沾地地跑了几十步，钻进了一个浅浅的石洞。
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避雨。洞口朝外，雨水顺着洞口的石沿淌下来，像一道帘子。
清瑶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她半边身子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漉漉的，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乘尘站在洞口，身上也湿了大半，但他没在意，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外衫脱下来，递给她。
“披上。”
“你自己也湿了……”
“我没事。”
清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披上了。外衫很大，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暖和了不少。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洞外灰蒙蒙一片，雨声哗哗的，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两人挨得很近，清瑶能闻到乘尘身上那股草木与山风的气息。
她靠在石壁上，听着雨声，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你只是路过……那你什么时候走？”
乘尘沉默了一下。
“还没定。”
“那你住哪儿？”
“山里。”
“……下雨了怎么办？”
“淋着。”
清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想了想，说：“要不……你住我那儿？”
乘尘一怔，转头看她。
清瑶赶紧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家后院有个柴房，虽然不大，但能遮风挡雨。我平时也不怎么用，堆着一些柴火，收拾一下就能住。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将就一下。”
她说得很快，说完才发现自己有点紧张，握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揪紧了。
乘尘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好。”
清瑶松了一口气，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了。
“那我明天把柴房收拾出来。”
“嗯。”
雨停了。
清瑶从洞里钻出来，天已经放晴，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金红色的光，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暖色。
她站在洞口，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草木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好闻得很。
“那我先回去了。”她回头看了乘尘一眼，“你明天过来吧？”
乘尘点了点头。
清瑶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明天还给你带桂花糕。”
乘尘站在洞口，望着她，嘴角弯了弯：“好。”
清瑶转身跑下山去，脚步轻快，背篓里的药草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乘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拉她跑时她手腕的温度。
他轻轻握了握拳，把手收回袖中。
与此同时，暮云镇东头，客栈二楼。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被雨洗过的老鸦岭。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通透的玉佩，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矜贵之气。
他身后站着一个随从，低声道：“殿下，查过了，镇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人。除了一个叫云清瑶的姑娘，住在镇子西边，是个孤女，平时靠砍柴采药为生。”
年轻男子没有回头，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老鸦岭上。
“云清瑶……”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在乱葬岗上救了他的小女孩。
他当时受了重伤，迷迷糊糊中只记得一双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那双眼睛的主人，用瘦小的身体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给他喂水，用布条缠住他的伤口，然后跑去找人。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那座山里了。他被人救回了帝渊城，此后辗转数年，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
但他记得那双眼睛。
“安排一下。”他开口，声音很淡，“明天我去镇上走走。”
随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年轻男子依然望着窗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
云清瑶。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