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的馄饨摊支了起来,铲子磕在锅沿上,当当的。晨雨刚歇,地皮还湿着,檐口的水滴了半天,才落下一滴,砸在阶前青砖上,啪,没了。街上人还少,潮气从门缝往里钻,柜台的木头摸起来发潮。
顾辞开店门,柜台后坐下,把账本摊开,翻到第7页。
噩梦条目边上的新针脚还在。线头比旁边浅,没干透,凑近了看,泛着一点潮气。三天了,没再多,也没收走。活着。
他低头凑近那一页。针脚那片纸面上,有什么极轻地响了一下,细得像线在绷。再听,没了。
他指尖顺着针脚摸到起针处,顿住,没往下压,收回手。
门外叩门三下。
魏山河推门进来。走直线,一步是一步,旧布鞋踩在湿地上没声,带进来一股凉风。他走到柜台前,把搪瓷缸搁在台面上,闷响一声。
“三天到了。”
“到了。”顾辞合上账本,把那排针脚盖住。
“查出谁缝的了?”
顾辞没接话。他翻自己的记忆,什么都没翻到。
“谁缝的,没查出来。”他说,“但这针脚是哪来的手艺,今天能给你看。”
“手艺?”魏山河坐下,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看。”
顾辞把账本重新摊平。先复验了一遍老法子:墨线滑上去,擦过那排针脚,滑开,留不住。一笔带过,他不试第二遍。
“老法子,删不掉。”他说,“我琢磨了三天——缝进去的东西,能不能拓下来。”
“拓?”魏山河问。
“像拓碑。碑文刻在石头上,拿墨纸拓下来,能带走一份。”顾辞说,“缝在梦里的东西,也算刻上去的,没道理不能拓。”
魏山河没答话。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敲了两下。
顾辞指尖在页角压了一下。账本渗出一道墨线,贴着针脚,一笔一笔描过去,走过每一针的针眼,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屏着气,看墨线走完一整排,又走回来,在起针处停住。
描到起针处,账页浮出一行字:缝合于十二年前。
账本在他手里沉了一沉。
顾辞把账本端起来,凑到窗边亮处看。起针处压出一方浅印,轮廓四方,像官印。印文磨得只剩一角,是个认不出的笔画。他看了很久,那角笔画还是认不出,又把账本放下来。
他摸了一下后颈。
“印文磨平了,只剩一角。”他说,“像是经手过无数文书,用了几十年的磨法。”
他再看那排针脚。起行收各有定式,间距像量过的,线头收得干干净净。他心里浮起一个比方:衙门里装订文书,线脚也是这样起,这样收。官印是什么,他也没底。他只认得出,这是官面的手笔。
“这种手笔,民间练不出来。”他说。
魏山河盯着那方浅印,半晌没接话。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定稿道。”
“你上回说的那一路?”顾辞说,“手艺在笔上——改人的记忆,改得跟定稿的文章一样。”
“对。”魏山河说,“他们的人,藏在档案馆的定稿处。那是他们的看家手艺——一字不改,天衣无缝,改完没人看得出动过。”
“你见过?”
“城东当铺的掌柜提过一回。”魏山河说,“说能缝出这种针脚的,只有那一路的人。”
“十二年前就缝进去了。”魏山河说。
“缝进去那天,就是噩梦开始那天。”他补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魏山河没接话。他盯着那方浅印又看了一会儿,眉毛压下去半寸。
顾辞指指那条新针脚:“这针,是最近缝的。缝它的人,还在缝。”
魏山河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墩在柜台上,一声闷响。
“谁的手笔,我要查出来。”
“这账,你接不接?”魏山河问。
“接。”顾辞说,“先说好,梦能不能拆,得看查出来的东西。”
“行。”
账本代写契约。账页浮字一行行落下来:愿价十五晶,记忆价,押契,结案结算,执行期七日内。落完,字又沉进纸里,只留一行浅浅的墨痕,比第7页那排针脚浅得多。
魏山河按手印。拇指在印泥上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才落下去。账页翻动,脆响。
账本浮出典当代价行——接一单愿,典一段记忆。
顾辞愣了片刻。三天里梦见师父两次,昨夜那个梦还在眼前:师父坐在灶台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
“……拿走吧。”
第7页多出一条:顾辞·昨夜梦见师父的梦,值0.5晶,可赎回。
顾辞指节在页沿按实,按了手印。
“行了。”魏山河说。
“行了。”顾辞说。
魏山河上下打量他,从肩看到脚,又看到手:“你这身板,接我这单怕撑不到结案。站两天桩——我教你三天拳。”
“……教我?”
“附的条款。”魏山河说,“我加的。”
“为什么?”顾辞问。
“我们楼里的规矩。”魏山河说,“头回上门办事,得留点东西。”
账本补一行:附:授拳三日。
顾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头一回,有人往他的契约上添东西。
“走吧。”魏山河说,“后院,先站桩。”
后院空地。一把旧伞倚在墙根,伞骨锈了一半。青苔沿着墙脚爬上去半指高。雨后土腥味还没散净。
“先站桩。看我。”魏山河摆了个桩,双臂环抱,像抱个坛子。人一站定,纹丝不动,只胸口慢慢起伏。
顾辞学样。膝盖塌,腰软,手抬得太高,肩膀斜了半边。
魏山河走过来,用指头点他两处,一个膝,一个胯。
“腰塌下去,胯坐住。”
没说第二遍。
半盏茶。
顾辞的腿开始抖。膝盖酸得像灌了铅,腰上那根筋绷着发疼。他想把腿伸直,又想起“胯坐住”三个字,不敢动。汗滴在青砖上,嗒一声,又一声。眼前发花,墙根的青苔糊成一片。
膝弯一寸寸往下掉,他撑了一下,没撑住,往前栽。
魏山河一把扶住他,只扶,不出力:“三天,站住桩就够你用了。”
顾辞喘气,半天才直起腰:“蹲着……也这么难?”
“难。”魏山河说,“你连桩都站不稳,出拳就是把自己摔出去。歇会儿,再站。”
顾辞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汗顺着下巴滴。
“我这身板,是不是特别差?”
“差。”魏山河说,“所以教你。”
“图什么?”顾辞问,“就图那单活?”
“图你接了我这单,不能半道上死了。”魏山河说,“你是头一个看出它是缝的。”
“我死不了。”顾辞说。
魏山河看他一眼:“最好。”
歇了一会儿,顾辞问:“拳怎么打?”
魏山河不演示,站那儿拆给他听:“跨步,送胯,拳走直线。”只讲顺序,讲完退开两步,看着他。
顾辞照做,打了一拳。软,胳膊伸不到位,拳面发飘,带起一阵风,风是散的,打在草叶上,草叶都没晃。
“行了。”魏山河说,“三天教不了你打人,教得你挨打不跌跟头。”
顾辞自嘲:“我记性不好,啥都记不住。”
魏山河看他一眼,又去看自己手背上的旧茧:“那正好练拳。我们练刻骨拳的,招不记在脑子里,长在骨头上——脑子会忘,身子不会忘。”
顾辞心里一动。身子不会忘?他什么都怕忘。
“……练到刻进骨头的,得多久?”
“一辈子。”魏山河说,“但你站过的桩,永远不会白站。”
顾辞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魏山河手背上的旧茧。
“明天还来?”他问。
“来。”魏山河说。他走的时候还是那样,腰背挺直,出了院门。
日头爬到头顶,顾辞去街口买吃食。路过旧书店门口,陈旧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头也没抬:“接的单,办得慢点。”
“……你怎么知道?”
陈旧没答,把豆子倒进碗里,起身回屋了。
顾辞站在原地,看那扇门。老板还是那样,话说到一半,人就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白事会地界,伙计们远远站着看,没人上前——第三天了,他们开始探头。铺子檐下那对红灯笼白天也亮着,红得扎眼。顾辞没停,走过去。
回到所里,大执事帖还在账本里,烫金边从页缝露出一线。他指尖点了点封面,没翻。
午后放晴,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地上水汽蒸起来。
顾辞又拓了一次印记。指头抵住页沿,官印的印文在账页上显影一角,仍是那个认不出的笔画。
他盯着那一角笔画看了很久。像官署的印,他没见过的那种。人名不会刻成这样,字口方,收尾重。
账本浮出一行小字:印记可对照档册拓本。
档册?他一个野鸡执行人,上哪找官面的档。这行字跟没说一样。
他合上账本。那道印记的线头还是没干。缝它的人,这两天没再来,但也没走远。
傍晚收店。顾辞把柜台上的东西收进抽屉,关好窗,抓药回来,药包纸窸窣响,进了门才停。点上灯,灯芯爆了一声。灯下翻账本,翻到第1页。
余额行淡墨划过:3.3晶。
行下浮出一行新字:本月据点记忆税:10晶。缴期:三日后。
顾辞算了笔账。3.3,差6.7。15晶还在契约上——结案才结。三天。又是三天。
一次算完。
他合上账本,又翻开,确认那行字还在。
夜里,账本还摊在灯下。合上前最后一眼——缴税那行字下面,又浮出一行更小的字:逾期不入,沉入记忆空间。
他盯着最后那行小字。沉进去,还能出来吗。没人告诉过他。
合账本,熄灯,关店门。
门缝外,街口白事会方向,红灯笼今晚亮得比往常早。
夜更深。他躺下,指尖摸到怀里那把旧铜钥匙——木盒里那把,凉了许多年。如今贴着他心口,温的,像被什么捂了一下午。
他想起魏山河白天的话:“它只等它自己的主人。”“七天前,它重新打开了。”
七天前——正是他推开执行所门那天。
钥匙。账本。第1页的撕角。还有那句“它等的,就是今年”。
四样东西在心里碰了一下,碰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敢信的念头:那阁等的人,是我?
他攥紧钥匙,又松开。城西旧街尽头的铺子,是师父留给他练功的;那座不在街上的阁——他还没进去过。
“等缴完税,去看看。”他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