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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30 21:02:25

有了安全感,最近陆尘走路都觉着腰板硬了些。

往常他走夜路贴着墙根,如今皮袋里三张火弹符、两张隐匿符、一张敛息符,外加一瓶回气丹,连老孙都瞧出他步子轻快了点。这日帮老孙收拾兽栏,粪土腥气冲鼻,老孙见他哼着小调,嗤道:"有了几张破符就敢翘尾巴?符是保命的,不是找死的。"陆尘笑了,把沾了草料的袖口掸了掸:"孙哥放心,俺这人虽然笨了点,可还不至于硬刚妖兽的牙,看到了能绕着走绝不找死。"

这话他当时是真心的。

可人就是这样。兜里多了点保命底气,胆子就不知不觉大出三分。夜里伙房,同屋老钱扒着粥拿筷子敲碗沿逗他,筷子敲得碗沿叮叮响:"陆师弟如今阔了,腰里别着符,走路都带风。"陆尘把碗往老钱跟前推,碗底蹭出一道粥痕:"风没有,符倒有,您老闻闻味儿?"老钱笑骂一句,不跟他贫。陆尘低头喝粥,米粒滑过喉咙,心里把那几张符又盘了一遍,大半年的家底全在这儿。这半个月他闲时就摸那几张符的纹路,摸到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分清哪张是火弹哪张是隐匿。

有一回在灵田,神识"看"见旁边弟子锄头要脱手砸人,他顺口喊一嗓子,免去一场磕碰。旁人谢他眼尖,他笑说碰巧。其实是那双"眼睛"又当了回用。

第二次接采药任务,他动了歪心思。头回灵溪谷顺当,这回想赶在月底前再攒一笔,把那张觊觎已久的金刚符换出来。算来算去,走大路要比较久,若从野猪林斜插过去,能省下半日脚程。

他跟老孙提了。老孙啐一口,痰星子溅在鞋面上:"野猪林?那地方邪乎,低阶妖兽扎堆,没事别往里钻。上回有个杂修图近,进去没出来,后来涧底找着半截衣裳。"陆尘笑着应了,心里却另拨一笔算盘:白天妖兽嗜睡,自己又有符护身,一张火弹符轰开足够。省半日,多采一茬,这账他算得过来。老孙的话他听进去了,可没真往心里去。

出门那早,他走在家门外的山道上,忽然想起娘。芸娘当年送他下山,攥着他袖子说,袖口都被攥出了褶:"咱庄稼人,贪小便宜吃大亏,路要一步一个脚印走。"那时他"嗯"一声,没往心里去。如今站在野猪林口,他忽然嚼出这话的味,可脚已经迈了进去。

林子密,光线暗,空气里一股腥臊混着烂叶的土味,吸进鼻子直犯恶心。他起初没在意,只当野兽多的地方都这样。往上走,那气味越来越重,像有什么活物在树后盯着他。连鸟叫都绝了,静得耳朵发鼓,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这动静一个人走着难免心里慌,走着走着手都开始紧紧按腰间符箓,布料下的符纸硬邦邦的,脚步放轻,神识张开到极限,三丈内草叶的颤动都逃不过。这让他想起青塘村雨后的山林,可那会儿身边有娘唤他回家吃饭,这会儿只有自己,和腰间那几张用来保命的纸。

可他到底嫩,自以为是仗着有符,胆子比往常大三分,竟没在第一时间退。他甚至想:真撞上,轰一张符不行就来两张,怕什么。

"咔。"一脚踩断根枯枝,此时声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亮。

声音不大,林子里却像被按了开关。突然左边灌木哗啦的一声,猛地炸开,枝叶飞溅,一头妖兽窜了出来。形似野猪,个头却大一圈,浑身覆着青黑硬鳞,鳞片一片片叠着,獠牙外翻,泛着黄,一双竖瞳死死盯住他。这是头二阶妖兽,论修为约莫炼气中后期,搁在平时,陆尘绕着走都来不及。然而此时此刻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吓得陆尘心中一紧。

只见妖兽低头一顶,陆尘回过神只来得及微微侧身,肩背仍被獠牙刮过,衣衫嘶啦裂开,皮肉翻出一道血口。"砰"地撞在树干上,后背磕得脊椎一麻。眼前一黑,喉咙涌上腥甜,左肋一阵钻心疼,应该是肋骨断了,左肋处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去。灵力本就只在炼气二层,这一撞经脉乱得像被搅过的麻绳,丹田里那股气直往上翻。他想运转《青木长春功》把气稳下来,可慌乱中功法也走偏,越急越乱,反倒呛得连咳两声,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星。那一撞的疼得像有把钝刀在肋下慢慢绞,冷汗瞬间挂了满脸,视线都开始起了雾。剩下脑子里闪过娘的脸,闪过青塘村的灶火,闪过自己说"活着回来"时的轻松,此时更像背着十担百担灵肥。

没时间多想了,他咬碎舌尖,血腥味炸开,逼自己清醒,右手摸出了火弹符,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强行把一丝灵气渡了进去。

"起!"

一声低喝,符纸遇灵气自燃,随着陆尘将灵符甩出,轰地炸开一团火光,正砸在妖兽头侧,愣是炸翻了。妖兽吃痛,嘶吼着爬起退了半步,鳞片上焦黑一片,滋滋冒烟。陆尘趁机往侧旁灌木滚,抖开隐匿符,身形顿时在妖兽眼里糊成一片片的影。

可二阶妖兽也不是只靠眼睛。它鼻子一耸,循着血腥味追了过来,獠牙犁开灌木,离他后心只差半尺,风都刮得他后颈发凉。

只顾逃命的陆尘连滚带爬冲出灌木,没细看就一头扎下一道陡坡,坡底是个枯水涧,涧底的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庆幸,前面有条石缝,缝口窄得刚容一人,陆尘抖着手摸出敛息符往身上一贴。

灵气波动被压得死死的。妖兽在坡上转了三圈,鼻尖贴着地嗅,嗅不到味,又等了半晌,吼了两声才不甘地走了。

陆尘在石缝里缩到天黑,断肋的地方一呼吸就疼,像有把小锯子在里头拉。他不敢动,怕引出别的什么。直到星子出来,林子彻底静了,虫鸣重新响起,他才一点点爬出涧底石缝,拄着根断枝一步一挪往回走。这一路脑子反倒空了,只想着娘那句"活着回来"。他差点没回来。

也不知道多久,回宗门时,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了血色。老孙见了他这模样,难得没骂,只呸一声,痰吐在脚边:"叫你作死。"转身却从怀里摸出个杂粮饼塞他手里,饼硬得像石头,粗声道:"吃。瘫了还得有人抬你。"陆尘接过没吭声也没往嘴里塞,这一路的颠簸,现在疼的只想找个地方歇歇,不过心里默默把这笔人情又记死了一笔。老孙叫人把他架去医修处,医修看了直皱眉,眉头拧成疙瘩,一边上药一边念叨:"左肋第三根骨折,灵力紊乱,年轻人就是不知死。静养半月,期间别运气,不然落了病根一辈子都别想修炼了。"同屋几个杂役围过来看,七嘴八舌,有说活该的,有说命大的。陆尘闭着眼不搭腔,只把那半日省下的功夫在心里划了叉。

养伤半月。

这半个月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躺着。粥是老孙让人捎的,药是医修给的,钱没怎花,可倒欠下的人情得记着。老孙这人嘴毒,心没那么硬。他常想起娘在灶边的模样。青塘村的冬夜长,芸娘总咳,却还撑着给他热那口剩粥,咳声像破风箱。之前他还问过娘,为啥非让他来青云宗,娘说,咱家没田没地,你不寻条路,往后连口热乎都未必有。那时他不懂,只当娘啰嗦。如今肋下还疼,他忽然懂了。娘让他活着,比让他出息更要紧。

小豆子这半月来看过他一回,带了内门的消息,也带了俩肉包子,包子还冒着热气。陆尘啃着包子,听小豆子说内门弟子怎么比试怎么领丹药,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头,可很快被肋下的疼压了下去。不甘也没用,这时候还疼着呢。

他把心里的账本翻了翻。谁欠他的,他欠谁的。老孙这条又添了一笔,嗯,今天这小豆子的两包子也记一笔吧。

有一回夜里,老孙端着碗粥过来搁他床沿,粗声道:"你这小子命是硬,可硬不过刀剑。往后别犯浑。"陆尘接过粥点头,粥还烫手:"孙哥,俺记着。"老孙哼了声走了。陆尘却把这句话当真。能活到被人当面操心,也是一种福气。

有一回他摸着怀里那半块残玉,又想想腰间的符,忽然觉得,自己这穷光蛋攒的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可转念一想,天灵根的天才们拼的是灵石和根骨,他陆尘拼的就是这些零碎。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医修那句"落了病根一辈子炼气"他记死了,养伤期间真不敢偷偷运气。急不得,这回他是真懂了。有些坎,跨过去靠的不是快,是稳。

半月后下地,头回出门采药,他真走了大路。多花半天,一路平平安安,灵溪谷的灵草照采不误。他蹲在溪边喝水,水凉得牙根一激灵,心想:这半日买的是条命,值。回家的路远,可远得踏实。他忽然觉得慢不是毛病,是命。那些天灵根嗖嗖往上蹿,摔下来的也多。他这歪脖子小树,慢慢拱,反而踏实。打那往后,他见着近道也不敢抄了,宁可慢,不肯险。

那夜他躺在排房,摸着还酸着的肋骨,肋骨底下还留着一道凸起的疤,忽然咧嘴笑了。不是笑自己蠢,是笑自己还活着。上回在涧底缩到天黑,他真以为要交代在那了。如今能摸着肋骨笑,已是赚的。他陆尘这人,不求惊天动地,能平平安安活着,把娘接出那座山,就够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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