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如梭,陆尘攒贡献点,攒了小半年。
经过这段时间的日夜修炼,纵是五灵根修得慢,也被陆尘日夜修炼攒到了如今炼气二层,比刚入门时扎实了些,可离那些三五层的同门还差着截。外门杂役的活计里,灵田的工分最稳也最贱,一天下来记不了几个点,攒得比蜗牛爬还慢。他想攒快些,就接些零碎差事,送灵草、看药圃、帮丹房扛麻袋。都是苦力,可架不住他肯下死力,也得亏了炼气二层身子骨硬了很多。同屋的小豆子笑他:"陆哥你这劲头,赶明年都能攒出座灵石山。"陆尘只是笑,把扛麻袋磨破的袖口拢了拢:"山没有,底牌得先攒两张。"半年下来,腰间的旧皮袋里除了那半块残玉,又多了块记着点数的木牌,木牌被手汗浸得发亮,边角都圆了。
这日他攥着木牌,头回迈进任务堂。
任务堂在外门东侧,一排长廊,木柱上贴满了黄纸告示,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群黄蝴蝶扑棱。管事的是个眼皮耷拉的干瘦老头,趴在柜台上打盹,脑门压着手臂,呼噜声细而长。陆尘敲了敲柜面,指节叩在木头上咚咚响,老头才睁开眼,那浑浊的眼珠慢悠悠的转了两圈。
"接任务?"老头满脸不喜地瞥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身打补丁的杂役服上扫过,"杂役也能接,不过外门最低等的采药、巡田你挑。高阶的,没那个命别凑。"
陆尘没接话,踮起脚把墙上的告示看了一遍。最高的贡献点是"猎妖"之类,标着刺眼的数字,底下注着"筑基以上接取",墨字力透纸背。他只看了一眼就挪开,那不是他的盘算。最低的是"采青灵草",标着三十点,限三日内采足二十株交回,地点在宗门外围的灵溪谷,路熟、妖兽少。
旁边一个胖杂役凑过来,圆脸冒油,盯着"猎妖"那张看了半晌,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回:"猎妖这任务……"老头眼皮都不抬,声音像锯木:"低级妖兽也咬死你这炼气一二层。想接,先写遗书。"胖杂役讪讪地缩了缩脖子,看了会打了给哈哈转身走了。陆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思更定,贪高点的,多半栽在"觉得自己行"上。他这种杂灵根,经不起赌。三十点不多,可稳稳落袋,比悬在半空强。
"就这个。"他指了指青灵草那张,指尖在黄纸上点了点。
老头挑了挑白了一半的眉:"倒是有点自知之明。这活儿虽然油水少了点,可也稳当。"说罢便甩给他一张任务笺和一幅简略的地图。笺子是薄竹纸,折叠处已经起毛,上头用朱砂写着时限和株数;地图是张粗墨绘的,灵溪谷的外围圈了个虚线框,框外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标。
陆尘把笺子叠好塞进皮袋,嘿嘿一笑:"俺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惜命。这稳当的活儿,正合俺胃口。"
出得门来,日头正好,晒得后背暖洋洋。他没急着走,先回排房把家伙收拾齐:一柄小药锄,锄头木柄被手汗盘出了包浆;几个装草的藤筐,藤条编得密实,筐沿磨得发白;水囊是张猪尿泡缝的,装满了沉甸甸;还有从老孙那儿讨来的避虫粉,装在小陶罐里,罐口封着红布,这东西不金贵,可进山没它,蚊虫能叮得人半死。又摸了摸皮袋里的残玉,确认还在,棱角硌着指腹,这才上路。
陆尘这人,干活前先把退路想好。这是青塘村学来的:下地前先看天,别等雹子砸头上才跑。
去灵溪谷两个时辰脚程,他走得不紧不慢,布鞋底沾了泥,每一步都踩实了。一路拿神识留意着四周,经过这么久的勤学苦练,现在的他闭着眼也能"看"清三丈内草叶的颤动。山道弯弯绕绕,偶有低阶灵禽扑棱棱飞起,翅膀带起一阵风,他也不去招惹,只记下落脚的地方。青塘村的老话,进山别惹活物,活物都有脾气,你摸不准它的,它就摸准你的。
走出一截,他回头望了眼青云宗的方向。山门在云里只露个尖,远远看着,倒不似初来时那般压人。这小半年,他在这仙山脚下扎了根,灵田的泥、任务堂的木牌、腰里的残玉,一样样都是凭自己挣的。娘若瞧见,约莫会念叨一句"别逞强",可也会把那碗杂粮粥盛得更满些。他甩甩头,把这些念想搁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趟差事稳稳办成,挣来那三十点,换来能救命的东西。仙缘远着呢,先把手边这一步踩实。
灵溪谷以一道溪水,水声清亮,富含灵气而名。只见溪水流经在石上撞出白色水花,飘起茫茫如烟似雾的水汽,岸边长着成片的青灵草,叶片细长,叶脉泛着极淡的青芒,沾手凉丝丝的,是正经的低阶青灵草。陆尘蹲下拨开草丛,没急着下手,先拿神识扫了一遍四周。
自打苦练了《凝神诀》,他神识目前闭着眼也能"看"清三丈内的动静。这会儿他凝神细辨,溪对岸有只巴掌大的草兔在刨窝,前爪扒拉得泥土飞溅;远处林子里有团模模糊糊的热气,像是头一级小妖兽在打盹,离得远,不碍事。他记下落点,绕开那片林子,只在外围下手。
采药是个细活。青灵草年份不同,药效差得远,任务只要三年以上的,年份不够交不进去。陆尘一株株摸过去,指尖感受叶子的厚薄和灵气的浓淡,三年份的叶子厚实,灵气在指腹下像一小团温温的水;年份不够的薄而虚,摸着发飘。挑出够年头的,小药锄贴着根须轻轻一挑,连土带须起出,妥妥放进藤筐,根须都不伤。他干惯了农活,加上这段时间灵田忙活,这手法很熟练,半个时辰就采了小半筐,筐底的湿泥洇出一圈深色。
采药这活计,和青塘村间苗差不多,都是个"手稳、眼准、心不贪"。他在村里给地主家帮过工,地主嫌他手慢,可慢有慢的好处,苗不伤根,草不漏净。如今换了灵草,道理一般无二。他越采越顺手,指尖那点灵气也仿佛活络了些,连挑草都快了半分。陆尘咂摸出门道:这仙山的活,说到底还是地里刨食,只不过刨的是灵气,赌的是命。手底下的功夫越细,命就多一分稳当。
中途他险些犯个错,指尖碰到一株看着差不多的草,灵气却虚浮,像吹起的泡。他停住,又摸了摸,确认是两年的嫩苗,叶子软塌塌的,轻轻放了回去。这种马虎不得,交上去被识破,扣点事小,坏了杂役院的招牌事大。不然到时回去那不得又给老孙罚多除两畦灵田?!
采到申时,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二十株齐了,还多采了两株备着。他没贪多往谷里钻,地图标着"外围安全",他就不越那道线。寻了块平整石头坐下,石面被溪水冲得溜光,掏出水囊喝了两口,兴许是忙活久了,经过喉咙那道凉意还有几分甜。接着顺手按《青木长春功》的法子引了一周天,丹田里那股气慢慢转开,方才蹲久了发僵的腿脚松快了些。这功法恢复绵长,不显山不露水,正合他这种耗得起的人。
收拾妥当,原路返回。
回任务堂交差,那耷拉眼老头眯着瞅了瞅筐里的草,数了数,又拈起一株掐了掐,掐口处渗出一点清浆:"年份都够。行,三十点,记上了。"顿了顿,抬眼瞥他,"换不换东西?任务堂这点子,能换基础符箓和回气丹。"
陆尘眼睛一亮。他早打听过了,外门弟子保命就靠这些。
"换。"他说,"火弹符来三张,隐匿符两张,敛息符一张。再要一瓶回气丹。"
“看来做了不少功课。”老头从柜里摸出几张符和一只小瓷瓶。火弹符黄纹朱砂,符面画着不知名符文,灵气渡入激活掷出去可炸出一团火,是正面硬碰的攻招手段;而隐匿符仿似缭绕的似有若无的烟雾,同样的催动后身形短时无踪,扰人耳目最好用;敛息符最素净,只一道淡灰的圈,激活后可压住自身灵气波动,专用来敛息脱身。回气丹是术后或力竭时回补灵力的,体力也多许回复,一瓶十粒,瓷瓶塞着软木,晃一晃能听见粒粒轻响,是基础恢复丹。
"符箓和丹药,省着用,"老头难得多说一句,手指在柜面上敲了敲,划掉了陆尘部分贡献点"这玩意儿不便宜,三张火弹符抵你十天工分。十粒回气丹,也顶你半月辛苦。"
陆尘接过后把符箓一张张抚平,指腹蹭过符面的朱砂,小心塞进皮袋贴身的那层,回气丹瓶也收好,只觉腰间沉甸甸的,心里却踏实。他这穷汉,头回有了能救命的硬货,这十粒丹、几张符,是他半年来一根锄头一根锄头刨出来的。
回去后他又把木牌翻出来,对着油灯数了数上头的点数。除了刚刚划去的贡献点,提交任务的三十点加上先前的零碎,统共过百。这点子在外门不算什么,可他心里有了本账:火弹符三张、隐匿敛息各一,再加这瓶回气丹,往后每接一趟任务,就往皮袋里多添一张符。等往日需要,兜里也不至于空空。把底牌一张张攒厚,总比光着膀子往上冲强。
从任务堂出来,路过伙房,里头飘出米粥香,热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他端了碗粥,寻个角落坐下,听见邻桌几个外门弟子正聊得热闹。
"听说了没,外门大比下月就开。"一个圆脸弟子压低声,筷子敲着碗沿,"圣子师兄楚云河,前几日刚闯过问心梯,听说炼气已经……"他比了个手势,旁边几人倒吸凉气,粥都忘了喝。
"天灵根嘛,没法比。"另一人摇头,摇头时发梢扫过碗沿,"人家入门才多久,咱们还在炼气三四层磨呢。楚师兄那是拿来当圣子供的,长老们捧着怕摔了。前回后山那头畜生发狂,楚师兄一剑就镇住了,连长老都点头。"
"这次大比,楚师兄估计又是头名,没悬念。"
陆尘喝着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楚云河"三个字记下了。天灵根,圣子,问心梯,一剑镇畜生,炼气蹭蹭往上,这都是山顶上的人。他不嫉妒,也不眼红。庄稼人下地,得先知道哪块地肥、哪块地涝,才种得出粮。修仙这亩田也一样,得知道山顶站着谁,才晓得自己该往哪儿爬、该躲谁的风头。
"楚师兄这等人物,咱这等杂灵根,怕是连人家一片衣角都够不着。"有人叹,叹得粥都凉了。
陆尘差点笑出声。他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厚。够不着衣角怎么了?他陆尘从青塘村走到这仙山,靠的也不是够着谁,是一步一步自己刨。天才走得再快,跟自己也没关系。
夜里,排房里鼾声四起,此起彼伏像潮水。陆尘就着油灯,把皮袋里的符箓全倒出来,一张张理。
火弹符,攻,放最里头,真要拼命才动;隐匿符,扰,能乱人耳目;敛息符,逃,压住气息好脱身。他按"扰、攻、逃"分作三摞,用布包了,各塞皮袋一处,哪怕摸黑一探也能分清。指尖挨个抚过符面的纹路,那触感他闭着眼感受着。
"打打杀杀的哪有种地安稳,"他对着那几张符嘟囔,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在他脸上,"不过有这个以后,多屯点做猎妖任务也不是不可以"
油灯熄了。陆尘躺下,摸了摸腰间,残玉在,符箓在,回气丹在。底牌攒了三样,安全感又多了一份。离那些能御剑飞行的内门弟子,他还隔着整整一座山,可山再高,也是一步一步量的。他陆尘这辈子,没指望过天上掉馅饼,只信自己兜里那点实在东西。
回想着大伙讨论大比那档子事,他觉得跟自己还远着呢,可有一桩明白:楚云河那等人物站山顶,他陆尘就先在水边把鞋穿好。夜渐深,窗外更梆还没敲了两下,他听着那声儿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