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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30 21:02:25

青云宗外门的杂役,除了灵田之外,隔三差五还要下山办差。

陆尘干这差事快两个月了。灵田的草除过三遍,灵肥挑过无数担,肩上的皮肉比刚来时紧实了些,手上的茧也厚了一层。外门杂役的日子没什么新鲜,天不亮起,摸黑睡,中间那点空隙,旁人歇着唠嗑,他盘腿坐在田埂上引气。炼气一层是站住了,可往上多爬一层,遥遥无期。他不急。庄稼人最擅长的就是等。

这趟的活儿不重,把灵田新收的一篓青灵草送到山脚的任务堂交割,再捎带回两捆补灵田用的灵肥。说白了还是种地的营生,只不过换了个山头换块地。他天不亮出的门,扁担压在右肩,篓子随着步子一悠一悠。下山的道走得不急。半途撞见几个内门弟子踩着法器从头顶掠过,衣袂带风,比山间的飞鸟还轻巧,脚下托着两柄青光流转的飞剑,眨眼没入云里。陆尘仰头看了两眼,脖颈酸了才低下,低头接着赶路。人家脚底下是云,他脚底下是土,这仙山之上,人和人的活法,打从测灵石那一刻就分出了高下。他早认了,不眼红也不自怜。这些时日对五灵根了解也更多,不过他也总庆幸自己能修炼,比几个月前的自己好多了。

办完事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山影拉得老长。

回山的道他熟。不走正门那九十九级石阶,抄近路从西麓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小径绕上去,能省小半个时辰。小径窄,两边长满半人高的蕨类和不知名的灌木,湿气重,脚底下的腐叶踩下去软软的,没地那种踏实感。陆尘走惯了山路,腰间的旧皮袋随着步子一晃一晃,里头早空了。他偶尔摸一下那空瘪的袋子,布面软塌塌地贴在腰上,倒也不怎么想家了,只是更笃定一件事:得活下去,活好了回去接娘出来。

走到半坡,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兽叫,是人撞在树干上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陆尘脚步一顿,鞋底碾碎了一截枯枝,咔地轻响。他下意识往路边的岩石后头缩了半步。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唯独"先把自己藏好"是刻在骨子里的,青塘村的后生下地,头一件事就是看清哪棵树后头能躲雹子。

下一刻,一个人从林子里跌了出来,正摔在他面前三步远,后背撞上另一棵桦树,震下几片叶子。

那是个邋遢老者。破袍子上打满了补丁,东一块西一块,颜色早就分不清原先是什么,袖口磨得丝丝缕缕。一只眼眯着,像是坏了,眼角耷拉下来盖住半边黑瞳,另一只却亮得惊人,里头精光一闪一闪的,不像寻常村夫。他腰间挂个磕掉了漆的酒葫芦,葫芦口还沾着泥,泥已经干成了壳。这会儿老者半边身子都是血,左肩胛一道伤口翻着肉,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滩暗红。可他硬是没哼一声,只拿那只好眼死死盯着来路,像头受伤的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

陆尘一眼就看出不对。

这老者身上那股气,和杂役院里那些炼气一二层的弟子全然不同,沉,冷,压得人后脖颈发毛。是修士。而且绝不是低阶散修那么简单。更要命的是,林子深处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咔嚓,咔嚓,两道人影正往这边追,远远听见有人压着嗓子骂:"老东西跑不了多远,截断西麓的小径!"

陆尘这辈子最怕两种人:一种比他富,一种比他能打。眼前这位追兵听着就是后者,而地上这位,两头都占。他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后脊梁一片凉。

他是个炼气一层都没满多久的杂灵根,掺和这种事,跟拿鸡蛋往石碾子上撞没两样。那两个追兵的动静,听着就是炼气中后期往上走的修士,他一根手指头都接不住。

可眼下有个麻烦:这老者正摔在他脚边,血汩汩流着,追兵顺着小径追上来,十有八九会撞见。

此时陆尘的脑子转得比腿快。他飞快盘算了一遍。

把人藏起来?顺手,不费什么力,只要别让追兵瞧见就行。能落个人情,万一这老者真是条过江龙,往后或许用得上。

上前帮忙打架?那是找死。自己几斤几两,陆尘门儿清。

翻包袱摸走老者身上值钱东西?他陆尘是穷,可还没穷到趁人危难下手的地步。再说了,这老者那一只好眼里全是戾气,真要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摸了东西就是找死。

贪宝不干,多管闲事也不干。那就只做一件最划算的事:把人藏了,自己抽身。

他蹲下去,一把攥住老者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老者下意识要挣,被他压低声道:"别动,想活就别出声。"说着,连拖带拽把人弄进路旁一块凸出的岩壁后头。那儿有个猎户早年搭的破棚子,茅草塌了半边,里头能塞个人,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陆尘扯过几把枯蕨盖在老者身上,枯叶扎手,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里头做遮掩,外衫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汗味。自己退到小径另一侧,贴着灌木蹲下,屏住气,鼻腔里全是蕨类的涩味。

脚步声近了。

两个灰衣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裤脚扎进靴筒,靴底沾着新鲜的泥。一个道:"血迹到这儿没了。"另一个眯眼看了看岩壁方向,陆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破棚子离小径不过两丈,他连自己心跳声都听得见。

"多半往东边主道跑了,"头一个汉子一摆手,袖口露出一截泛青的刀疤,"追!"

两人踩着小径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成闷响。陆尘在灌木丛里又蹲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耳朵竖着,盯着小径尽头那片晃动的光影。林子静得反常,连虫鸣都停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直到确认再没有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他才一点点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叫指甲掐出了四道月牙白的印子,印子周围还泛着红。陆尘吁出一口长气,心想这"顺手"二字,真做起来,手心的汗比力气还多。

他没去翻那老者的东西,也没凑过去看热闹,拍了拍裤腿的泥,泥巴干硬,拍下来簌簌掉,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他陆尘不是活菩萨。今日这桩事,不过是"顺手、不亏、不惹祸"六个字:顺手藏个人,不亏什么,也绝没惹上追兵。至于这老者是什么来头、身上有什么宝,他一个字都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是青塘村传下来的老理儿。

天擦黑他才回到杂役院。老孙正蹲在院门口剔牙,牙签是根削尖的竹签,瞥他一眼:"哟,还知道回来。今天的肥呢?"陆尘把灵肥往边上放好好,嘿嘿一笑:"孙哥放心,少不了一丁点。就是路上瞧见两只山鸡打架,俺多看了两眼,耽误了脚程。"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真瞧见了那两只山鸡似的。

老孙"呸"了一声,吐掉竹签,没再理他。陆尘端了碗粥坐到墙角,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慢慢喝。排房里的杂役们东倒西歪,有人抱怨活重,有人盘算攒够贡献点去换张符。陆尘一句没插,只把今天的见闻沉在心里。他越来越觉得,这青云宗和青塘村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人挤人、靠本事吃饭的地方,只不过这儿的本事,能要人的命,也能救人的命。

再回到排房,小豆子已经睡得呼噜震天,一床薄被叫蹬到了脚头。他躺下,盯着屋顶的梁,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藏那老者时,他手有点抖,可不是怕,是那股子劲还没退。他想着:那老者能自己爬出来,说明伤虽重,人还清醒,多半有脱身的门道。自己这半日藏人的情,值不值另说,至少没惹祸上身,这就够了。他摸了摸腰间空皮袋,想起下山前娘那句"活着回来"。几个月了,他活着,也还在这山上,真好。

他正要闭眼,窗外头忽然"笃"的一声轻响。

像有人拿指节叩了下窗棂。陆尘一个激灵坐起来,被褥窸窣响,轻手轻脚凑到窗缝往外看。月光底下,那个邋遢老者正站在窗外,破袍子换了件干净的,虽旧却齐整,肩上的伤竟已经止了血,只在衣料底下微微鼓着,显是草草包扎过。那只好眼在月色里弯了弯,竟有点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小子,"老者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股子市井老辣的味儿,像集市上讨价还价惯了的,"你这手藏人的法子,实在。老夫脱身,靠的是自个儿的手段,可若没你那半日遮挡,追兵的鼻子早嗅过来了。"

陆尘没吭声,只拿眼打量他。老者也不恼,从怀里摸出半块玉来,递到窗台上。

那玉巴掌大,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正中掰开的,只剩一半。玉色青灰,表面沁着层油润的光,不像是凡物,可也看不出什么惊人气象。陆尘盯着那半块玉看了半晌,拿起来对着月光转了转,里头似有极淡的纹路,像水波又像云气,转个角度就散了,看不真切。他不懂这是什么,也猜不出值不值钱。

老者道:"这半块残玉,你收着。今日之情,老夫记着。往后若有迈不过的坎,凭它到落霞坊寻老夫,不过那时候,老夫未必还认账。"

落霞坊陆尘他听杂役院老人提过,是散修和弟子做买卖的城,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往那儿钻。这老者既是落霞坊的人,多半也是个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老江湖。

老者说完,翘着嘴角笑了笑,转身没入月色,脚步轻得像片叶子,踩在落叶上竟没声,片刻就没了影。

陆尘摸了摸皮袋里那半块玉,凉浸浸的,棱角硌着肋骨。他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记性奇好,谁欠他、他欠谁,心里一本账清清楚楚。今日这半块玉,算是老者欠他的;至于这债几时还、还不还,且走着瞧。他把残玉贴肉塞进旧皮袋最里层,又在外头裹了块布,翻了个身,把皮袋压在身下,底牌这东西,藏得越深,用的时候才越趁手。

"行,"他对着空荡荡的窗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那老者听没听见,"今日这顿藏身饭,俺记着呢。您这半块玉,俺也先收着,往后真能寻着您,这人情咱再算。"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什么再算不算,他陆尘穷得只剩一双手,连句场面话都是跟村口老汉学的。可他知道,这世道,肯在别人落难时搭一把手的人不多,肯记着的人更少。那老者记着,他便也记着。

窗外山风穿过林子,沙沙的,像谁在低声笑。陆尘把皮袋拢紧,皮袋贴着心口那点凉,让他莫名踏实。躺回去,闭上眼,听着小豆子更呼一声挨着一声,慢慢也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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