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从门缝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从娘怀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先闻。
米汤味、咸菜味、一点油星子味。女主人在做饭。
三条腿跳到门口——
四条腿。
右后腿稳稳地撑住了,一点事都没有。
低头看。肿消了。昨天还青紫的地方,今天只剩一点淡粉色的印子,毛下面结了层薄痂。
昨天还肿得像馒头。
舔了舔。痂有点咸,底下的肉是新的,嫩的。
不疼了。
娘从灶台后面出来,看见我四条腿站着。她走过来闻我的腿,闻着闻着,身体僵住了。
“一夜?”
“不疼了。”
娘没说话。她抬头看我,绿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高兴。
是怕。
“娘?”
“别让人看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伤,别让人看见。”
“为什么?”
“别问。”她叼住我的后颈,把我往灶台后面拖,“今天别出去。”
“可是——”
“别出去。”
她把我按在窝里,自己蹲在门口,背对着我,耳朵转来转去,听着外面的动静。
蹲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娘出去了一趟,叼回来半只老鼠。她自己没吃,全推给我。
“吃。”
吃了。老鼠是凉的,但有肉味。
吃完了,娘还蹲在门口。我忍不住,从她身边溜了出去。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叫住我。
院子里,阳光很好。
先去泔水桶。女主人早上倒的刷锅水,里面有几粒米。舔了。
然后开始找。
找昨天晚上那股味道。
在院子里闻。泥味、鸡粪味、泔水味、大黄狗的尿骚味——没有。顺着墙根走,鼻子贴地,一寸一寸闻。
走到墙角,停住了。
有一点。很淡,像一根丝,从地底渗出来,凉丝丝的。和昨晚一样,但淡得多,像被什么盖住了。
用爪子刨了刨地。硬的,刨不动。鼻子贴上去使劲闻,丝断了,没了。
抬头看山。山在晨光里蹲着,灰绿色的,安安静静。
想过去。但娘说别去。
在院子里转了一上午,每个角落都闻遍了。柴房下面、磨盘底下、井台边上、猪圈后面——没有。那股味道只在昨晚出现过,像一场梦。
又走到院墙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墙外是村道,路上全是干了的泥印子,有车辙,有脚印,还有几摊干了的牛粪。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在路边啃骨头,抬头看了我一眼,呜了一声,没力气追。
村西头老李家的狗。老李去年被抓了壮丁,再没回来,它就成了野狗,天天在村里晃,啃垃圾,比我还瘦。
这个村子里,活物都在饿。人饿,狗饿,猫饿,连鸡都饿得不爱下蛋。
下午,大橘来了。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直奔泔水桶。十几斤重,胖得像个柚子,走路肚子都晃。
我正蹲在桶边舔一粒米。他走过来,头一甩,撞我腰。
以前他撞我,我会被撞出三尺远,滚两圈,夹着尾巴跑。
但这次不一样。
他的头撞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不是看见他撞我——是看见他的毛先动了。脖子上的毛在发力之前绷紧,肩膀上的肉往一边拧,重心移到前爪。
身体比脑子快。往旁边一闪。
他撞了个空,一头撞在泔水桶上。桶倒了,刷锅水泼了他一脸。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瞪我。我瞪他。
他喵了一声,声音里有威胁。我没动,也没叫。
他看了我两秒,大概觉得今天的我有点怪,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站在原地,心跳很快。不是怕的。
刚才他撞过来的时候,我不但看见了他的动作,还看见了他要往哪边撞——在他撞之前。
怎么回事?
低头看爪子。还是那双爪子,瘦,小,指甲有点钝。但刚才那一闪,快得不像我自己。
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不想了。猫不钻牛角尖。
但那天下午,我开始试。
蹲在墙头上看鸡。鸡刨地之前,脖子会先往前伸一点。
看麻雀。麻雀跳之前,尾巴会先往下一压。
看大黄狗。他甩头之前,耳朵会先往后背一下。
看蚂蚁搬家——它们动之前,触角会先碰一下前面的蚂蚁。看屋檐下的蜘蛛——它扑虫子之前,八条腿会同时弓起。看娘——娘扑老鼠之前,尾巴尖会先左右晃两下。
都有征兆。什么东西动之前,都有征兆。
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
天慢慢暗下来。不是正常的暗,是闷。云从山那边压过来,很低,灰里透黄,像一口锅扣在头上。
远处有光在闪。雷。在山后面,一闪一闪,把云底照成青白。
风里有土腥味。还有那股凉丝丝的味道——越来越浓。
娘从灶台后面出来,抬头看天,耳朵转了转。
“要下雨了。回柴房。”
没动。蹲在墙头上,看着山的方向。
那股味道铺天盖地涌过来,像有人拿一根冰丝在鼻子尖上绕。
风忽然来了。不是慢慢起的,一下子灌过来,吹得毛往后倒。
然后第一滴雨砸在鼻子上。
凉的。
“六六!回来!”娘在灶台门口叫。
回头看了一眼。娘缩在门口,毛被雨打湿了一片,绿眼睛在暗处亮着。
她看着我。没再叫第二声。
她的眼神我认识。昨天晚上她说“别去”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她知道我会走。
转过头,看着山。
山在雨里黑得像一块铁。那股凉丝丝的东西在雨里飘,从山上铺下来,铺到墙根底下,铺到我鼻子底下。
像一条路。
肚子里那个东西转了一下,朝山的方向。
从墙头上跳下去。
泥水溅了一肚子。穿过院子,从柴房和猪圈之间的缝隙钻出去,到了村道上。
雨很大。没有灯,没有人。整个村子缩在雨里,只有雷劈下来的时候才白一下。
顺着那股味道往山的方向走。先是走,然后是跑。
泥很滑,爪子陷进去又拔出来,一步一滑。但没停。
身后传来娘的叫声。很轻,被雨砸得七零八落。
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