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哗一下倒下来的,像谁在天上翻了一盆水。雨点砸在瓦上噼啪响,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烟。
跑在村道上,毛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把骨头。但没停。
鼻子里全是那股味道。
雨把空气洗干净了,那股凉丝丝的味道再没有东西挡着,从山那边涌过来,浓得像雾。吸一口,从鼻子凉到肚子里,肚子里那个东西又跳了一下。
跑到村头,穿过老槐树,到了山脚下。
身后传来一声吼。
是娘。
她从来没这么叫过。不是“回来”,不是“别去”,就是“六六”两个字,被雨撕成碎片,扎进耳朵里。
脚步顿了一下。爪子在泥里滑了半步。
没回头。
回头就走不了了。灶台后面有余温,娘的毛很暖,回去了就再也不会出来了。
上山的采药路白天都难走,晚上更是看不见。但我能看见——那股凉丝丝的东西铺在小路上,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弯弯曲曲往山上绕。
一脚踏上去。
泥不滑了。那东西从脚底渗进来,凉丝丝的,爪子像抓住了什么,稳稳的。
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
爪子抠进泥里,一步一滑。荆棘刮在身上,不疼——白丝在皮肉底下走,刮破的地方凉一下就收口了。
雨砸在脑门上,顺着鼻梁往下淌,眯着眼往上看。山很陡,路很窄,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沟。
但没停。
雷在头顶上炸。一道白光从天上扎下来,扎在山后面,整个世界瞬间白了。
耳朵炸了,毛全竖起来,本能地缩成一团。但眼睛没闭。
就在那道白光里,看见了。
白丝。
不是雨丝,不是光线,是一丝一丝的、白色的、像蛛丝一样的东西。它们从天上落下来,从地底下冒出来,从山脊后面漫过来,在雨里飘,在风里走,在树叶上绕。
到处都是。
村里也有,但稀,像掉在地上的线头。山上浓,浓得像雾,像纱,像一整匹白绸子铺在山脊上。
雷又劈了一道。这次更近,白光把整片林子照得雪亮。
看见白丝在动。它们不是乱飘的,是有方向的——从天上落下来的往地里钻,从地里冒出来的往天上走,在半空中交汇,拧成一股一股的,像水在渠里流。
肚子里那个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跳,是吸。它像一张嘴,吸了一口。离我最近的一缕白丝顿了一下,像被什么拽住,朝我飘过来,从鼻子钻进去。
凉。
从鼻子凉到脑门,从脑门凉到尾巴尖,像吞了一口雪水。但不冷。是那种……醒。
像睡了很久忽然被人掀开被子。像在黑屋子里忽然打开了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散了。
以前脑子里像蒙着一层布,看什么都模模糊糊,想什么都浑浑噩噩。现在那层布被一只手揭开了。
雨还在下,雷还在打。但声音不一样了。以前听见的就是轰隆一声,现在能听出来——雷劈在东边三里外的一棵树上,树裂了,树皮炸开的声音和雨声不一样。
闻得也不一样了。以前闻见的就是湿泥味,现在能分出来——泥里有蚯蚓的腥味、草根的甜味、蚂蚁窝的酸味、还有一种很淡的、铁一样的腥味,是血。去年有人在那边杀过鸡。
又一道雷。
这次看得更清楚。白丝不是死的,是活的。它们在雨里游,在风里走,在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每一滩积水上面绕。连我身上都有——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几丝白的东西从我毛里渗出来,又被雨打散。
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吸了一口。
这次吸得多了点。几缕白丝从雨里钻出来,顺着鼻子进去,在身体里走了一圈,沉到肚子里。凉丝丝的,舒服。腿上的痂有点痒,新肉在长。
然后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是雷。雷在外面。这个闪在里面。
黑暗。
很深的黑暗里,一只猫的枯骨端坐着。骨头是白的,白得发青。它的眉心有什么东西在亮,一点青光,和昨晚山脊上的光一模一样。
一闪。
就一闪,没了。
站住了。雨水顺着毛往下淌,站在山路中间,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
肚子里的东西转了一下,不是朝山顶——是朝山脚下某个方向。
枯井。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山脚下有一口枯井,村里人说井早干了,旁边的地都荒了。我去过一次,井边全是碎石子,味道怪怪的。
但脚没往回走。
站在雨里,甩了甩头上的水。那画面已经散了,像水里的倒影被雨砸碎,拼不回去。但肚子里的东西记得,它朝枯井的方向又转了一下。
白丝从山顶漫下来,铺天盖地,像一条白色的河。肚子里的东西吸了一口又一口,转得越来越快,身体里越来越凉,越来越轻。
腿上的痂掉了。新肉长好了。跑起来不疼了。
继续往山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雷往远处去了,雨小了一点,但没停。白丝在前面引着,浓得像一条路。
走着走着,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白丝的味道,不是雨的味道,不是泥的味道。是别的。
老的。干的。像放了很久的草药,又像旧皮毛。有一点苦,有一点霉,还有一丝……肉干的味道。
活物的味道。
耳朵转了转。雨里除了雨声和雷声,还有一个声音。很轻,隔得很远,被雨砸得断断续续。
像是什么东西在咳嗽。
站住了,毛根有点发炸。
山上有别的活物。
白丝还在往山顶引。那股老的味道也在往山顶的方向。
站在雨里,听了一会儿。咳嗽声没再传来,也许是听错了。
但肚子里的东西转了一下,不是害怕的转法。
是那种……闻到食物的转法。
低下头,沿着白丝铺成的路,继续往山上走。
雨还在下。雷在远处轰隆。
山很黑。但白丝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