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林栀!你怎么报了女子2000啊!”
陆小竹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一张打印纸“啪”地拍在林栀的桌子上。
林栀从题海里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没有啊。”
“你有!有的有的!这上面明确写着你名字的!”
陆小竹指着名单,手指戳在纸上笃笃响。
林栀放下笔,把名单拿起来。
女子2000米那一栏,确实工工整整地写着“林栀”两个字,旁边还标注了她的班级和学号。
她感觉头有点大。
她确实没有报名。
体育委员上周在班里统计的时候,她那天正好去办公室,根本不在教室。
谁帮她报的?还是说有人填错了名字?
陆小竹在旁边看她沉默的样子,忽然惊呼一声:“坏了坏了!这不会有人恶意搞你吧?”
林栀微微握紧手中的名单,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抿了抿嘴,站起来:“我去找体委。”
体育委员正在教室后面整理器材。
林栀走过去,把名单放在他面前:“体委,我想退赛。”
体委表情为难:“现在退不了,报名截止前两天,名单已经交上去了。”
林栀沉默的站在原地。
2000米,五圈操场。
体委想了想,给她指了一条路:“退是肯定退不了,但你可以找人替跑,反正终点只看号码牌,不看人。”
林栀走回座位,低头看着那张名单。
2000米,谁会愿意替别人跑?
陆小竹凑过来出主意:“实在不行你发校园网上吧!体育生那帮人,跑个2000跟玩似的。”
林栀犹豫,还是点开了校园网的论坛,发了一个帖子。
“女子2000米替跑,报酬:承包替跑者本学期所有科目的作业,有意者私聊。”
帖子发出去之后,消息提示响了几声。
她拿起来一看,有人回复,但都是开玩笑的。
体育生那边早就报满了,其他人也懒得跑两千米。
她锁了手机,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实在不行就慢吞吞地走到终点吧,虽然有点丢人。
运动会当天。
开幕式在上午。
各个班级方阵走过主席台,林栀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念开幕式词。
“……预祝本届运动会圆满成功。”
陆小竹站在台下,等林栀下来之后凑过去说:“我们这些没项目的就只能回教室了。”
见林栀面无表情,开口安慰道:
“没事儿的林栀,你走到终点的时候我肯定在,我背你去医务室!”
开幕式结束后,各项目陆续开始。
操场被分成好几个区域,广播里时不时传来检录通知。
林栀坐在班级帐篷下面,看着手机。
那个帖子还挂着,没有新回复。
男女混双两千米快要开始。
林栀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检录处。
她领到了号码牌——012,用别针别在橙色马甲上。
站在起跑线旁边,做着简单的拉伸,心跳得有点快。
网吧里枪声连天。
江汋窝在沙发椅里,一手按着键盘,一手握着鼠标。
屏幕右上角的击杀数跳了一下。
“……牛逼啊江哥。”
旁边杨昭凑过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
江汋没理他,补了最后一枪。
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大字,他松开鼠标,往后一靠,伸手摘下耳机。
耳机摘下来的那一瞬间,网吧里各种声音涌了进来,乱糟糟的,他早就习惯了。
他拿起手机,随意地划了一下。
校园网的论坛界面还开着——他之前等加载的时候顺手刷过,没什么有意思的。
正要退出去,一条新帖跳到了首页。
“女子2000米替跑,报酬:承包替跑者本学期所有科目的作业。有意者私聊。”
发帖人:林栀。
江汋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往下滑,看到下面的回复,全是开玩笑的,没人当真,没人接。
把手机揣进兜里,从转椅上站起来。
“走了。”
他到操场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林栀站在跑道上,低头系鞋带,要自己跑。
江汋站在场边看了两秒,然后抬脚走了过去。
林栀心里有点慌。
她讨厌那种跑得喘不上气的感觉。
和当年站在医院走廊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讨厌那种拼尽全力还是不够的感觉。
林栀站在跑道上,阳光很亮,照得她眯了眯眼。
裁判已经在前面举起了发令枪,嘴里咬着哨子。
林栀深吸一口气,准备蹲下去。
“等等。”
裁判放下哨子,皱着眉回头看去。
江汋穿着白T黑裤,双手插在兜里,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这位同学,有什么事吗?比赛马上开始了。”
江汋径直走到林栀面前。
“我接了。”
林栀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江汋伸手解她身上的橙色马甲。
他动作利落,指尖勾住别针,三两下就把号码牌从她身上拆了下来。
林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点懵,“你干嘛?……”
江汋把马甲套到了自己身上。
白T恤外面罩着那件橙色马甲,012的号码牌别在胸前。
“帖子。”
林栀反应过来——他接了她的帖子。
裁判在旁边看着,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江汋已经走到起跑线旁边蹲下了,双手撑地,摆好了起跑姿势。
他偏头看了林栀一眼。
“一会给我送水。”
林栀坐在终点附近的凉亭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盒优酸乳。
赛程已经过半。
她坐在那里,目光在操场长长的跑道上搜寻。
江汋身上的橙色马甲在阳光下很显眼,012几个白字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着。
林栀原本以为他整天泡在网吧里,体力应该不怎么样。
但江汋跑得很稳,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周围响起一片欢呼声。
第一个。
全程保持在第一梯队,最后半圈反超,拉开对方将近五秒。
网吧通宵练肺活量?
江汋在终点处放慢脚步,停下来直起腰。
他手往后撩了一把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汗珠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转过身,朝四周看了一圈。
林栀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站起来,穿过草坪,走到他面前。
江汋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两口。
水珠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滴在橙色马甲领口上。
林栀低头假装没看见。
“欠你的优酸乳。”
江汋挑挑眉,拿起那盒优酸乳。
黄昏的时候,颁奖开始。
金色的夕阳铺在操场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获奖人员按照名次排队,走上领奖台。
江栀站在最高一阶。
林栀作为主持人兼颁奖人员,负责给获奖者佩戴奖牌。
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五,给女生带着不费劲。
给男生戴奖牌,他们也都自觉弯下腰配合她。
轮到江汋,他站得笔直。
林栀举着奖牌够了一下,够不到。
她歪头看他,“你弯一下腰”。
江汋低头看她,“腰酸,弯不下去。”
林栀虽然无奈,但想到他刚跑完两千米,腿和腰确实会酸,也说得过去。
她踮起脚,努力把奖牌的挂带往他脖子上套。
距离有些近,她听到江汋笑了一声,喊她名字:
“林栀。”
很轻,声音藏在一阵风里。
不是“好学生”。
是林栀。
夏天蝉声太吵,吵得心事无处可藏。
*
空空荡荡的别墅里,空气安静的诡异。
林栀站在别墅里和门口的江汋大眼瞪小眼,这事还得从刚才说起……
周日早上七点,林栀骑着单车出了小区。
江景别墅区在城东,离她住的小区很远。
夏天的太阳升得早,七点多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她骑得卖力,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白T恤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经过最后一个上坡的时候她下来推了一段,喘着气看了一眼手机导航,还剩两公里。
“下次……还是扫共享单车来吧。”林栀在心底暗自腹诽。
好不容易到了别墅区。
结果在大门口被保安拦下来,
她穿的实在寒酸,和这里格格不入。
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头上下打量她——白T恤牛仔裤,单车把手上挂着一袋清洁工具。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条招聘短信递过去,保安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她按着地址找到那栋房子,输入密码,门锁发出一声轻响,推门进去。
一只金毛从走廊那头冲出来朝她狂吠。
林栀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清洁工具袋差点脱手。
那只金毛体型不小,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冲她叫,尾巴摇得跟小风扇似的。
林栀定了定神,蹲下来伸出手,试探着说了声 "乖",那狗凑上来闻了闻她手心,舔了一下,尾巴摇得更欢了。
林栀心里松了口气,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别墅分上下两层,空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活气息。
她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从厨房擦到客厅,金毛一直跟在林栀脚边晃悠,偶尔叼个玩具球过来放她脚边,她用脚尖拨开它就安静了。
拖到客厅的时候她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栀把拖把靠在墙边,整理了一下衣摆,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礼貌的弧度。
来之前她琢磨过了,见了房主说什么,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一个中年女人,灰白头发卷在脑后,穿一件碎花围裙,手里攥着个蛇皮袋,粗着嗓门冲她喊:
"门口那些纸箱子还要不要?不要我收走了啊。"
林栀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她眨眨眼:
"……您稍等,我不是房主,我不知道……"
大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那你谁啊?"
"我是……来打扫卫生的。"
大妈"哦"了一声,嘟嘟囔囔地退出去了:"不是房主你笑那么客气干啥……"
林栀转过身,把拖把重新拿起来,耳朵根有点热。
金毛趴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
又过了十来分钟,门口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还是那个收废品的大妈,这回蹲在门口摆弄那几摞旧纸箱,嘴里碎碎念着 "这么好的纸箱子扔了多可惜"。
林栀无奈地转回去,继续拖地,把拖把往前送了一截,划过深色地板发出湿润的沙声。
没过一会儿,门口第三次传来声响。
这回她有点气了。拖把往地上一顿,转过身,无奈道:
"大妈,我真的不知道那些纸箱子要不要……欸?"
话卡在嗓子里。
门推开了大半,一个人刚跨进来,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江汋略显瘦削的脸上因为困意和倦怠显得冷漠疏离,他穿着黑色短袖,风吹过去,掐出利落的宽肩窄腰。
听到说话声,茫然抬头。
他看着客厅里那个拿着拖把,额前碎发汗湿了贴在脸上的林栀,花了两秒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栀握着拖把杆的指节微微收紧,表情有一瞬的空白,望着江汋,尴尬的笑了笑。
"……嗨。" 她听见自己说。
林栀低下头,盯着鞋尖,欲哭无泪,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是真没想到招聘她的是江汋。
屋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江汋站在玄关,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低头看着她。
那点疲惫在他眼底沉了沉,眉梢轻挑,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
"林栀。"
嗓音磁性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