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的队员们正在热身。
林栀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球场另一侧。
江汋站在那边,穿了一件红色的9号运动背心,正侧着头跟杨昭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偏头笑了。
笑得桀骜不驯。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着落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带着一种十七八岁男生特有的张扬。
场馆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大概是哪个班的女生。
林栀收回视线,低头喝优酸乳。
哨声响起。
比赛开始。
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刺耳,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重。
林栀坐在前排,专注的看着比赛。
她看比赛的时候不太爱喊。
旁边的陆小竹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喊“13班加油”了,她的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职高那边的人多,喊起来铺天盖地的,一中这边也不示弱,两边像是在比谁的嗓子更响。
林栀在看九号。
江汋打得确实好。
投篮的动作干净,球离手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弧线拉得漂亮。
职高那边开始有点急了。
比分落后,他们动作越来越大,几次防守都带着明显的推搡。
又一次攻防转换的时候,职高的一个队员把球用力拍出去,篮球落点是林栀前面的空地。
江汋追过来接球。
他跑得快,两步就到了,伸手把球捞住。
抬头,视线刚好对上了坐在第一排的林栀。
他好像笑了。
然后他转身跑回去,三步上篮,球进了。
“哇——好球!”
场边响起一片呼声。
林栀重新咬住吸管。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女生拿着水跑下去送。
林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午自习还有十五分钟开始,今天中午是她管班,得提前回去拿纪律本。
她把优酸乳放下,转向旁边的陆小竹:“小竹,我先……”
话没说完,一道影子挡在了她面前。
她抬头。
江汋站在她前面,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红色背心领口微微湿了点。
“好学生。”
林栀愣了一下。
“我想喝优酸乳。”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已经听到了,目光投过来。
林栀稳了一下,“你……可以自己去买。”
她手里那盒优酸乳已经被她喝了,盒子上还留着她的吸管印。
江汋没走。
他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也不说话,就是看她。
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
陆小竹已经彻底不说话了,眼睛瞪得溜圆。
林栀被他看得不自在,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我下次给你带,好吗?”
江汋偏了偏头,好像没听清。
弯下腰来,手支在膝盖上,凑近了点:“你说什么?”
他靠得近了,身上却没有汗臭味,好奇怪。
她把声音稍微提高了些,凑过去对他说:
“我说,下次给你带,好吗?”
少女的声音钻进耳朵。
江汋直起身来。
“好啊,好学生。”
“你欠我一瓶优酸乳。”
然后他转身走了。
怎么就欠他一瓶优酸乳了?
他是多喜欢喝优酸乳?
林栀坐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优酸乳。
纸盒外面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圈,慢慢往下滑。
旁边的陆小竹终于回过神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林栀!!!你跟江汋什么时候……”
“没有什么时候。”
林栀打断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我先回班了,午自习要迟了。”
她走之后,旁边女生小声嘟囔:“我记得江汋不是不喜欢喝甜的吗?”
“那你下次也带优酸乳试试?”
……
午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头顶风扇哗啦啦转着的声音,把闷热的空气搅散成一团一团的暖风。
林栀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
正准备往下写,走廊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江汋!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时间去外面打球!有时间打球没时间学习?”
声音很熟悉,嗓门一贯的大,是教导主任。
接着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嗯,没时间。”
“你……”
林栀没抬头,继续写下一题。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晰。
“你看看你这次月考的成绩!数学多少分你知道吗?”
“我没考。”
“……”
听声音不难听出教导主任被气的不轻。
路过他们班门口。
教导主任透过窗户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门被推开了。
“林栀,你先出来一下。”
林栀放下笔,乖巧地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走廊里,站的笔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旁边站着江汋,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站姿松松散散。
教导主任看了他俩一眼,带着他们一路走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
教导主任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办公桌旁边,按着江汋的肩膀把他按下去。
“来,我看看,我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学会,年级第一在这,我看看她能不能教会你。”
林栀站在旁边,觉得有点尴尬。
“林栀,”教导主任转头看她,“你坐这儿,给他讲这道题。”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卷子,指着上面一道大题。
“三角函数,他学不会中午就不用睡了。”
林栀看了一眼卷子。
题目不难,标准的三角函数大题,三步能解出来。
她点了点头。
教导主任把卷子拍在桌上,又看了江卓一眼,然后“哼”了一声,摔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风扇在头顶转着。
江汋趴在桌子上,歪着头撑着脑袋看她,脸上挂着笑。
“好学生,我学不会中午就不能睡觉了,你可要好好教我。”
“……嗯。”
“你看这道题……”
她开始讲。
声音很轻,像怕吵到旁边睡觉的风扇。
“先画一条辅助线,从这儿连到这儿……”
她的笔尖在图上划过去,把角度标出来,把已知条件一条一条列上去,字很工整。
江汋侧着头看她。
少女的睫毛微微垂着,在午后白亮的光线里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她讲题的时候很专注,有时会稍稍停顿,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步骤没有漏掉。
“……然后代入这个公式,就能算出第三边的长度了。”
林栀写完最后一步,抬起头,“听懂了吗?”
“没。”
江汋回答得很诚实。
林栀顿了一下,没有不耐烦,重新拿起笔:“那我再讲一遍,你看这里,这个角是已知的……”
他忽然开口:“你对谁都是这么有耐心吗?”
林栀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小小的墨点。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有耐心是件好事。”
才怪,那是为了接近你。
江汋低低地笑了一声,“嗯,好事儿。”
然后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了桌子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的呼吸慢慢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的腿在桌子下面动了一下,膝盖撞到了林栀的腿。
应该不是故意的。
林栀低头继续看卷子。
结果可想而知。
教导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江汋正趴着,脑袋歪在一边,睡得正香。
林栀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卷子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
“江汋!!”
江汋在走廊里站着,垂下眸。
她给他讲了两遍。
第一遍的时候他根本没在听,他在看她的睫毛。
第二遍的时候他听了,听了前面半道,后面半道他在看她。
……
下学期就要迎来高考,教室里气氛格外紧张。
每天六点二十早读,晚上十点下晚自习,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所有人都钉在座位上。桌面上永远铺着卷子,卷子上永远爬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红笔批注。
这天晚自习,空调坏了。
梅雨季刚过,空气又湿又闷,窗外的梧桐叶子纹丝不动,风扇在天花板上徒劳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整个教室安静得只听得见刷刷的写字声、偶尔翻卷子的哗啦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眉毛压着,笔尖在纸面上滑动。
林栀也在写。
今天她心情不错。
早晨来学校的路上,她在公告栏旁边的招聘墙上看到了一则招聘广告,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好在内容很清晰:
"每周日打扫一次,地址江景别墅区。"
联系电话已经被人撕走了一半,但还剩最后几位,她拍了照存下来,放学后发了短信过去。
那边回得很快,说这周末就可以去试试,清洁工具自备,薪水按小时算,不低。
略微估算了一下,每周去一次,一个月能多出来一万多,虽然对三十四万的欠款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是进项。
她很知足了。
直到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个地址,江景别墅。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了。
她盯着面前那道刚解了一半的导数题,忽然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指节攥着笔杆微微收紧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往下拉了拉。
江景别墅,她很早之前去过一次,
那扇雕花铁门里面,住着姥爷的私生子,她名义上的舅舅。
笔尖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面无表情地划掉,重新在旁边起了一行。
"小栀小栀……"
陆小竹用笔帽戳着她胳膊,压低声音哀嚎:
"快快快,给我讲讲这道题,太难了,我卡了半小时了,学霸救我狗命。"
林栀偏过头,压下心底的那点情绪,脸上重新浮现笑意,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
"哪道?"
"立体几何第三问,我建系算出来全是负的……啊!"
"你坐标设错了,z轴这里应该是……这样。"
她讲题的时候声音柔缓,手指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利落漂亮,陆小竹边听边点头,最后拍腿说 "神了",埋头去算。
林栀把笔放下来,视线扫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钱要赚,债要还。
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
周五放学铃一响,整栋楼像被解了闸。
“解放了,解放了。”
“我的妈呀,这个世界咋这么好看,这云彩怎么长得这么标致啊……”
走廊上热闹极了,书包带子甩来甩去,从楼梯上三步并两步地跳下去。
教室里一片收拾书包的窸窣声,陆小竹把笔袋和卷子一股脑塞进包里,拉链头卡了一下她使劲拽了两下才拉上,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林栀的肩膀。
"走啦小栀,下周见。"
林栀没抬头,笔尖继续在草稿纸上走着,笑着应了一声:
"嗯嗯, Bye bye。"
林栀把最后几步推导写完,笔帽盖上,这才抬起头。班里还有零散几个值日生,她认真把学生会袖章戴好,拿着检查表从一楼开始逐间教室检查。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校园已经空了大半。黄昏的光铺在操场上,跑道被染成暖融融的橙色,树影拉得老长,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林栀推着单车往校门口走,链条咔嗒咔嗒地转。
校门口那棵大樟树底下停了一辆黑色汽车。车漆在夕照里泛着哑光,线条利落。
后座车门开着,江汋正弯腰往里坐,黑色短袖领口松垮垮地歪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尾微垂,碎发扫在眉骨上。
司机站在车门边等着,他没看司机,偏头往校门这边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车门从外面关上,砰的一声闷响。
黑色汽车缓缓启动,滑入主路,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两下,很快汇入车流。
黄昏的余晖铺在林栀身上。
橙红色的光把她整个人拢在暖融融的柔光里,睫毛的影子投出细细一排。
路过的低年级女生推着单车经过,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跟同伴说:
"好漂亮的姐姐。"
林栀听见了。
她偏过头,朝她们眉眼弯弯的笑着。
两个女生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嘻嘻哈哈地推着车跑远了。
手机振动。
林栀收回视线,低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横在正中央:
"林小姐,您母亲的医疗贷款已逾期四个月,累计本息三十四万七千元。请于本月三十日前处理至少两万元,否则我方将启动法律程序。联系电话:xxxxxx"
她把那行字看完,脸上的笑慢慢落下去。
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继续推着单车往前走。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
她把单车锁进楼下车棚,回到家坐到书桌前,书包里掏出来的卷子摊在一边。
台灯的光拢住桌面,林栀拉开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旧账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入:
竞赛奖金、兼职工资、学校发的贫困补助、偶尔帮人代写的论文稿费……
她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在日期后面写下一行:网咖兼职结薪,320元。
笔尖顿了顿。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在旁边慢慢写下两个字——江汋。
额前的碎发被汗沾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垂眸盯着那两个字。
从网吧门口递纸巾到现在,他记住了她的名字,有过几次偶遇。
她早就知道他家境不一般,有钱有人脉。
欠债要还。
这个道理她希望他们也能明白。
林栀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重新拿起卷子和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