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镇北大将苏明山，恃功倨傲，私结边将，心怀骄纵，罔顾圣恩。今定死罪，判斩立决。
念其历年守边微劳，免株连族人，苏氏家眷全数贬徙定州流放，永世不得归籍，永不返京。
冰冷诏旨落下，一朝将门荣光，顷刻化为尘土。
“快走！流放罪人，也配磨蹭！”
衙役凶戾扬鞭，长鞭破风，狠狠抽在流放队伍的脊背之上。
鞭肉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苏家老小被官兵一路驱赶，风霜跋涉，千里颠沛，整整一月有余，方才踏入荒芜贫瘠、毗邻东蛮边境的定州地界。
千里之外，帝都都江陵。
深宫静冷，殿宇幽深。
姒堂春立在雕花窗棂前，指尖捏着一纸密报。
纸面寥寥数语，记录着苏氏一族已入定州流放地。
他容颜清隽，眸光极淡，不起一丝波澜，仿佛覆灭一门功勋，于他而言不过寻常琐事。
“夙谨。”
内侍刘夙谨垂首躬身：“奴才在。”
姒堂春声线微凉，轻而笃定：
“苏府旧部、风谷卒残余家将，尽数调往定州戍边。”
刘夙谨心头微震，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
定州，下坪村。
边陲村落贫瘠荒僻，山高路远，远离王都，律法松散，常年受东蛮滋扰。
村外青石岩上，坐着一名少年。
少年名为苏道，是苏明山仅剩的长子。
他自小便有怪疾，时痴时醒，半疯半傻。
清醒时与常人无异，失神时便呆呆愣愣、自语自笑，村中人人都道，将门少爷自小便是半个傻子。
此刻正是他失神痴癫之时。
他望着田野发呆，抬手虚挥，口中喃喃不知所云，神态懵懂天真。
“苏道！你个混小子！让你上山砍柴，你倒好，躲在这里贪懒！”
一道嗔怒声从身后传来。
苏母手提扫把快步赶来，眉宇间又气又疼。
苏道回头，一脸憨笑，指着远处田埂黄牛：
“娘，我看到神仙了，你快看。”
这般荒唐痴语，让苏母又好气又好笑。
“我让你打趣我！”
苏母作势要打。
苏道瞬间眼神一清，像是骤然从混沌里挣脱，连滚带爬起身逃窜，声音慌张：
“娘我错了！我刚才又傻了！不乱说了！”
村口劳作村民见惯此景，纷纷摇头轻叹，怜悯之余，亦有几分漠然取笑。
苏道身后，扎着双丫髻的小女童苏桑落，拍手蹦跳，笑得眉眼弯弯，全然不知家中苦难。
“大锅跑快点！凉要打屁股啦！”
苏道一边逃一边回头瞪她：
“苏桑落你别幸灾乐祸！以后不给你买糖人了！”
小妹吐舌扮鬼脸，半点不怕。
乱世贫瘠，苦厄缠身，也唯有孩童，尚留一点天真暖意。
苏母看着儿女嬉闹，嘴上骂着，眼底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
轰隆——！！
大地猛然剧烈震颤！
不是雷声，是远山震动、千军踏地的沉闷轰鸣！
整座山村地面摇晃，山石簌簌滚落，一股森寒、暴戾、杀伐滔天的气息，从边境方向压来。
村口劳作的村民脸色惨白，疯了一般奔回村内，嘶声嘶吼：
“东蛮打过来了！东蛮子破关入境了！！”
声音未落！
一支冷厉黑羽破空掠至！
速度快得骇人！
噗嗤——！
箭矢穿胸！
那名报信村民整个人被箭力带得腾空而起，鲜血喷洒漫天，重重砸落地面，当场绝气。
一村死寂。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蛮骑入境，屠村来了！
苏道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冻结。
前一刻嬉笑人间，下一刻便是生死炼狱。
极致的恐惧瞬间击穿心神，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可身后是母亲、是年幼无知的小妹。
他一瞬咬牙，强行压下本能惊惧，猛地转身，一手拽住惊懵的苏母，一手抱起吓呆的苏桑落，嘶吼道：“跑！进山！”
一家三口拼尽全力，朝着后山密林狂奔逃命。
身后，铁蹄轰鸣震天。
蛮骑奔腾、狂笑、屠戮、掠夺、惨叫、哭嚎，声声追来，步步逼近。
荒蛮异族，性情残暴，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苏道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护住家人，活下来。
奔逃良久，山路崎岖荆棘密布，苏母一介妇人早已体力透支，脚步一软，重重摔倒在地，气息剧烈紊乱。
“道儿……别管我……带小妹走……”
苏母喘息艰难，眼底尽是决绝。
追兵渐近，根本带不动两人逃亡。
苏道红着眼嘶吼：“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他当机立断，背起母亲，单手抱紧吓哭的小妹，拼尽炼己初成的微薄气力，继续深冲山林。
危急之间，他发现路边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天然深坑。
他毫不犹豫跃入坑底，抬手疯狂拉扯杂草藤蔓，死死掩盖坑口，将所有痕迹尽数遮蔽。
坑底幽暗封闭，外界杀伐声清晰入耳。
苏桑落压抑不住恐惧，小声啜泣落泪。
细碎哭声在死寂山林中格外致命。
苏道眼底瞬间涌出凶性，压低声音，沉冷威严：
“不许哭出声！被发现我们一家三口全都活不成！”
小妹被兄长从未有过的冷厉神色震慑，瞬间死死捂住嘴巴，泪水无声崩落。
片刻之间，一队东蛮铁骑疾驰而过。
马蹄就在坑边碾过，粗鄙蛮语、血腥笑声近在咫尺。
万幸杂草茂密、坑位隐蔽，蛮兵急于劫掠村落，并未细查山林死角，一队人马匆匆掠过，渐渐远去。
坑底三人屏息僵立，浑身冷汗浸透，一动不敢动。
山下村庄的焚烧声、惨叫声、哭嚎声，整整持续了半宿。
直至夜半，世间终于死寂。
苏道确认安全，才带着母亲、小妹悄悄爬出深坑，连夜折返村落。
可入目之景，让他浑身发冷、目眦欲裂。
往日炊烟袅袅、邻里和睦的下坪村，彻底沦为焦土。
残垣断壁，火光余烬，满地尸骸。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遍地血腥凄惨，触目惊心。
白日里还笑着和他说话的乡邻，此刻尽数冰冷横陈。
少年怔怔立在血土之中，泪水无声汹涌。
乱世人命，草芥不如。
苏道强忍着第一次看见尸体的恶心感，沉默挖土，收殓无辜乡邻尸身，草草埋于村外山野。
不敢立碑，不敢哭祭，乱世之中，活着已是奢侈。
归家之后，屋内空空如也，钱粮被尽数洗劫。
苏道看着呆滞失神、泪痕满面的小妹，又看向一夜苍老数岁的母亲，咬牙沉声道：
“娘，此地不能再留。蛮骑随时折返，我们进山隐居。”
苏母默然点头，眼底只剩沧桑疲惫。
一家三口收拾仅剩破旧被褥，趁着夜色，踏入苍茫凶险的屏山深处。
屏山绵延千里，是中州与东蛮的天然界山，毒虫猛兽遍布，寻常人根本不敢深入。
一路饥寒交迫，长途跋涉。
深夜山林，寒意刺骨。
小妹饿得小声呢喃：“锅……窝饿了……”
“再忍忍，天亮哥煮粥。”
苏道柔声安抚。
刚说完，苏道脑海骤然一阵剧烈刺痛！
天旋地转，意识恍惚抽离！
苏道眼前一黑，周身世界仿佛断裂剥离，整个人再度陷入痴傻失神的状态。
“小道！小道你怎么了？！”
苏母惊慌扶住摇摇欲坠的儿子，心头大慌。
她最恐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苏道的痴傻怪疾，竟在这生死逃亡之际，再度复发！
……
等苏道意识重新回笼，已是身在一处干燥安稳的天然山洞。
洞口篝火摇曳，暖意微弱。
苏母彻夜未眠，手持枯枝守在洞口，眼底血丝密布，疲惫至极，却依旧死死警惕着洞外山林。
苏道心头酸涩，起身走到母亲身旁：
“娘，你歇息，我守夜。”
“娘不累。”苏母嗓音沙哑固执。
苏道不再争辩，静静陪在一旁添柴暖火。
“娘，我们走了多远？”
“一路东北入山，约莫百里。”
苏道心头猛然一沉，生出极大违和与疑点。
屏山百里凶险重重，毒虫猛兽遍地。
他们一家三口连夜奔逃、疲惫饥寒，竟一路无灾无难，太过反常，太过诡异。
正思忖间，身旁小妹揉着饥困的双眼，软糯撒娇：
“锅锅，窝想喝粥，窝想次小馒头……”
孩童忘苦，有亲人在侧，恐惧便散得极快。
苏道勉强笑了笑，翻捡家中仅剩的全部家当：
一口漆黑旧锅，一柄缠满布条、磨损至极的破旧柴刀。
一刀一锅，便是如今苏家全部生计。
又翻出逃亡途中侥幸拾得的一小袋粟米。
清水掺粟，便是今夜一家三口唯一的口粮。
可正当他准备生火煮粥之际——
洞外山林，传来沉稳整齐、绝不似山野散人的脚步声。
苏道瞬间紧绷起身，眼底警惕暴涨。
下一瞬，一道厚重有力、带着极致欣喜与愧疚的嗓音，在洞口响起：
“少爷！属下终于寻到您了！”
苏道瞳孔一颤，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眼底浮出一丝光亮。
“羌叔！”
洞口大步踏入一名魁梧壮汉。
虎背熊腰，身披残破战甲，甲缝、衣襟凝着未干血痕，满身杀伐煞气，久经战阵。
正是昔日苏家亲卫、风谷卒统领——羌宿山！
羌宿山望见洞内安然无恙的母子三人，眼眶瞬间赤红，快步踏入，单膝重重跪地，抱拳沉声道：
“属下羌宿山，参见夫人！参见少爷！”
苏道连忙上前扶起他，难掩激动：
“羌叔，你为何会在此地？！”
羌宿山起身，黝黑面容上扯出一抹又愧又怒的苦笑，与满身铁血战甲格格不入。
“自老爷蒙冤，我等风谷卒尽数被朝廷拘押，迟迟不审不判。最后等来的，竟是一纸戍边圣旨！”
他咬牙愤懑：
“当今陛下忌惮苏家旧部战力，刻意将我等流放这蛮夷边境，名为守边，实为弃子！”
“今日我带队搜剿散蛮，身上苏家专属风谷牌骤然亮起！”
“此牌十里之内可感应苏家血脉气息！属下察觉方位那一刻，魂都吓没了，拼尽全力疾驰百里，万幸……万幸少爷、夫人尚在！”
说到最后，这位铁血战将，声音隐隐哽咽。
他看着少年消瘦单薄、满是伤痕的手脚，看着昔日锦衣玉食的将门少主，落得半生痴傻、颠沛逃亡、山野求生。
一股滔天愧疚与心疼，瞬间压垮这位百战硬汉。
羌宿山低头握拳，指节发白，眼眶彻底通红。
“属下……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