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百年边境大劫将近,东洲小动作不断,边境早无宁日。我已在定州城内置下宅院,少爷、夫人随我入城暂住吧。”
苏道转头看向满脸疲惫的母亲。
如今苏家流放之身、无田无产、钱粮断绝,早已不复昔日光景。
想起怀中寥寥几枚铜板、一家人朝不保夕的处境,苏道终是点头应下。
转眼,距离屏山逃生已是三月光景。
风谷卒两百旧部,皆是先父苏明山亲手打磨的死忠私军。
当年苏家蒙冤、将门倾覆,风谷卒未叛未散,只是被朝廷无端拘押,最终一纸圣旨发配边陲,名为戍边,实则替帝王忌惮的旧部、扔至死地自生自灭。
也正因如此,两百将士心中皆憋着一股委屈与不甘。
定州三月,众人轮流接济、暗中输送钱粮物资,把落魄的苏家悄悄护住。羌宿山更是明知犯忌,依旧假公济私,挑选数名沉稳精锐,常年隐匿苏宅,暗中护卫。
钱财养身,安稳养心。
也是从安居定州开始,苏道那自幼缠身、时痴时醒的怪疾,愈发好转。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失神疯癫的次数越来越少。
旁人只当是生活安稳、心病渐愈,唯有苏道自己隐约察觉——他的神智复苏,绝非单纯静养可成。
农历六月二十四。
蛰伏十四年的混沌桎梏,一朝彻底崩碎。
这一刻,苏道脑海清明如镜,两世记忆轰然归位,潮水般席卷整个心神。
上一世,蓝星三十岁的苏浮黎,在短短一个礼拜内,成为了三失人员,享受了失恋,失业,失亲。
女友花光了自己的积蓄,然后单方面将他分手,第二天便迎来了裁员,想着回家吃顿妈妈的亲情饭,找一找港湾的温暖,谁成想迎接的是一顿指责。
心烦意乱出去借酒浇愁,醉意朦胧时接到医院电话,就在他出门后不久,家中失火,等人发现时,父母双双罹难,已经为时已晚。
苏浮黎东拼西凑给老两口整了两口棺材准备下葬,可谁又成想,不能乱葬,要埋墓地,墓地特么的比房子还贵。
随后,在一次次的重创下,苏浮黎嘎嘣一下,潇洒的脱下了贫穷和倒霉的皮囊,唯独留下了不算有趣的灵魂,穿越成了罪臣之后--苏道。
两世人生、两种极致悲苦,交织相融。
苏道闭目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沉郁浊气,心绪终于平稳。可刚欲起身,腹中骤然传来一股翻江倒海的剧痛,神魂震荡,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床榻,彻底失神。
朦胧虚无之间,一道庄严肃穆的诵经声,渺渺传来。
九天应元府,无上玉清王。化形而满十方,谈道而蹑九凤。总司五雷,运心三界,群生父,万灵师……
道号雷音,由远及近,绕魂不散,随后缓缓消融虚空。
再次睁眼,他立身于无边明净虚空。
无天无地,唯余澄澈光明。
前方一方古朴石台,台上一尊素色香炉,三枝降真香静静燃灼,青烟笔直袅袅,不染尘埃。
器物平平,意境通天。
这一刻,苏道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熟悉——仿佛灵魂深处,本就镌刻着这方雷府道韵。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轰隆一声,凭空生雷,吓的苏道捂紧耳朵,可是声音小了,这雷却落在了身上。
“C......”
将美好的问候吐出了一点头便戛然而止。
……
再醒时,夜色深浓。
眼皮重若沉石,苏道竭尽余力掀开眼眸,第一眼,便是苏母泛红惶恐的双眼。
“我的儿!你可算醒了!昏迷整整一日,郎中查不出脉象异状,真是吓死娘了!”
屋内人影攒动。
羌宿山、几名护卫尽数守在房中,个个面色焦灼、眼底忧色深重。
苏道刚要开口,一团软软胖胖的小身子骤然扑来,重重砸在他胸口。
“锅哇,里不要西啊,里西了谁给窝买糖人,谁给我擦口水哇......”
苏道差点被这肉球砸死,一把抓住肉球的后脖领子提了起来。
“苏桑落!你要压死我吗,真不知道你已经几岁了?这体格子我能挨得住吗!”
肉球被苏道提着,胖胖的小肚子露在外面,红着眼眶,委屈的将小嘴巴瘪下,小声道:“窝这不系关心里嘛,呐么凶干什么。”
苏母连忙接住女儿,柔声安抚,转头继续叮嘱苏道好生休养。
“娘,我无事,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真切的梦。”苏道轻声解释。
那场雷府异象、虚空闻诰、惊雷淬魂,太过神异,无从开口、无从解释。
苏母虽有狐疑,见他神志清明、气色无碍,终究只是叮嘱几句,抱着桑落离去。
众人见他苏醒,悬心落地,纷纷告退。
屋中独剩苏道一人。
他静静坐于床头,心底翻涌不止。
不是梦。
绝对不是。
那雷音、那宝诰、那虚空香台、那淬魂惊雷,真实烙印在神魂深处,玄妙、熟悉、刻骨,仿佛是沉睡十四年、胎中自带的本源记忆。
被雷劈后的苏道发觉,身体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好的不太真实。
身体像是被淬炼,各项属性像是被生生拔高了三倍,且这种变化还在继续。
也正因为如此,苏道开始跟随羌宿山习武。
“武道,虽叫武,实为筑基前的基础,第一阶段为初境,以气力划分,二百者,为初境入门,四百斤便可算小成,八百者便为初境圆满。第二阶段为炼己境,此境界是夯实基础,排除体内污秽,以次数划分,排浊一次为入门,三次小成。”
苏道听到羌宿山讲解,发出疑问:“炼己境小成之后呢?”
“三次排浊内生内力,往后只拼招式熟练、内力年份,虽说排浊次数越多根基越厚,但三次之后修炼增速最快,世人便默认炼己止于小成。”
“那之上呢?”
羌宿山神色凝重,带着几分世人皆有的茫然与不信:“传闻之上,尚有筑基秘境。可千年以来,唯有开国先帝姒业一人疑似踏足,再无佐证,世人多以为是虚妄传说。”
可经历过雷府异象、神魂淬炼的苏道,心底总觉得筑基绝非虚言。
有了上次的奇遇,苏道的修炼速度,惊世骇俗。
一月破初境!
两月踏炼己!
进度之快,让百战出身的羌宿山瞠目结舌,连连抚掌长叹,直言苏家将门血脉不灭、苏将军后继有人。
自此两年光阴,流水而过。
苏道白日读书静气,黄昏练武炼身。
日子若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倒也还好,可天不遂人意,经过长达两年的试探, 东洲举国兴兵,百万大军压境,大举入侵中州!
苏道穿越此方世界的第十四年,天下国战,轰然爆发。
“少爷!急事!”
院外脚步声急促,护卫匆匆闯入正堂,神色凝重至极。
苏道端坐品茶,神色沉静:“说。”
“羌叔紧急密报!”
护卫双手呈上密信。
苏道展开阅览,寥寥数语,字字惊心。
【东洲举国入侵,边境全线告急。京都下诏收缩防线,令定州死守拒敌。然定州王已奉诏归京,城中无主、城防空虚、军备残缺、粮草不足,定州已成弃地,望少爷周知。】
一目看完,苏道心神骤沉。
大战在即,主将离城、中枢空置。
绝非正常调遣。
朝堂不遣新将、不补军备、不援粮草。
要么定州王临战脱逃、弃地保命;
要么——深宫那位,主动舍弃定州。
可苏家是流放罪籍,圣旨在身、地界锁死。
无诏不得离定州一步。
私逃无路引、无文牒,出城投荒野是死,被擒下狱亦是死。
进退皆是绝路。
“短短两年安稳,转瞬又是灭顶劫数。”苏道低声轻叹。
风雨欲来,满城压抑。
“哥哥!哥哥!你昨天答应我的!今天要带我买糖葫芦!快走快走!”
门外清脆童声响起,苏桑落迈着小短腿冲进门来,驱散了满屋沉郁。
“慢些跑,摔掉门牙,我可不哄你。”
“我五岁啦!是大孩子了!不会摔!”
苏道望着小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头重压稍稍松动,伸手将她抱起,架在肩头,学着她稚拙的语气笑道:“是是是,我们小落是大银了。”
苏桑落抓着他发丝,笑得眉眼弯弯。
兄妹二人并肩出门,踏入定州长街。
往日边关商队往来、人声喧闹的景象彻底不见。
整条街道死寂沉沉,商贩敛摊、行人缄默,人人面色凝重,连低语都刻意压到最低。
官家自以为可以一纸封口令封锁消息,却不知底层衙役、土著差兵人脉交织。
调令、札付、防务空缺的风声,早已悄无声息传遍全城。
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两年前村中小股蛮兵劫掠,已是残酷可怖。
而今举国大战将至,真正的尸山血海,即将来临。
苏道心头凛凛,不敢怠慢,买完零嘴便匆匆带小妹归家。
乱世将至,他必须提前布局,保全家人生机。
……
同一时刻,帝都,都江陵,紫宸殿。
殿宇深沉,肃穆压抑。
姒堂春端坐龙案之后,指尖落于奏折之上,眉眼淡漠无波。
“夙谨。”
“奴才在。”刘夙谨躬身垂首。
“查得如何?”
“回皇爷,是户部尚书黄芪生、兵部左侍郎枕越一党,所有附从人员,尽已记录在册。”
刘夙谨自怀中取出完整名册,双手恭敬呈上。
姒堂春缓缓展开。
纸上每一个名字,皆是朝中老臣、先皇旧部。
殿内死寂无声,宫人内侍尽数垂头屏息,大气不敢出。
良久,他轻轻放下名册,一声轻叹轻得几乎无人察觉。
“夙谨,你说,朕是不是太过仁慈?”
刘夙谨双膝一软,骤然跪倒在地,脊背瞬间冷汗涔涔:“皇爷圣德仁慈,是底下人心怀不轨、不识天恩。”
姒堂春默然良久,目光幽深。
“先帝遗留旧臣,盘根错节,动之朝局动荡,不动之祸乱滋生。”
他抬眼看向跪地的内侍,淡淡开口:
“夙谨,你替朕说说,这群人,该如何处置?”
刘夙谨浑身剧颤。
他亦是先皇旧人,是先帝留给新帝的近侍。
帝王此问,如利刃当头。
他头颅死死贴地,不敢有半分僭越:“奴才只是皇爷的狗,只懂伺候圣驾,不敢妄议朝政,不敢揣度圣心。”
龙案之上,少年帝王静静俯视下方。
殿中风寂,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