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被围多日,城外敌营连绵不散,城头日夜戒严,整座孤城悬于一线。
自打羌宿山将全城青壮挑选、编组、管束之权全权交给苏道,专让他辅佐主军打理民间防务、规整民壮队伍,城中局面,竟是肉眼可见的一日稳过一日。
后烬驰,羌宿山,二人统筹全局军务、排布城防、调度正规守军。苏道负责统管新征民壮、维护城内市井秩序、安定民生,算是城头守将最得力的后手。
也正因分工明晰,虽无主帅,但这些时日定州外防内治,井井有条。
这日清晨天光刚亮,苏道照旧带着两名风谷卒沿街巡城。连日来他借着核查户籍、清点壮丁的由头,挨家挨户摸排全城街巷、荒宅、暗院,只为寻到母亲与小妹苏桑的踪迹。
可次次皆是无功而返。
走在青石长街上,苏道眉眼始终压着一层沉郁。
身旁风谷卒栗磐低声开口:“少爷,今日还要继续逐户排查吗?城内能搜的地方,咱们基本都过了一遍。”
苏道脚步未停,声音轻却稳:“能查便继续查。找不到人,心便一刻落不下。对方藏得太深,越是无痕,越说明她们还活着。”
栗磐闻言心头微叹,却只能应声:“属下明白。”
几人刚转过街口,街边早点铺的张婶立刻掀开蒸笼,热气腾腾扑面而来,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往苏道手里塞了两个白面大包子。
“苏小统领,拿着拿着!刚出锅的,热乎!”
苏道微微一怔,侧身推辞:“婶子不必如此。”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张婶佯装生气,硬是塞进他掌心,“城头后将军、羌将军日夜守着城关,保我们不被破城。可城内治安、街坊安稳、我们老百姓过日子的平安,全靠你日夜操劳!你年纪轻轻,家里还遭了那般大难,如今还踏踏实实替百姓做事,我们看着都心疼!”
旁边挑着菜担路过的老汉也停下脚步,笑着搭话:“是啊苏小子,全城谁不晓得你的难处?以前当官的高高在上,遇事先跑。如今聂知州脚底抹油溜得干干净净,亏得后将军、羌将军顶住外敌,又有你在城里压乱安民,我们定州才能稳得住!”
另一旁卖酒的老王头闻声凑过来,嗓门洪亮:“苏小统领,今日晨间不操练?夜里值守辛苦,我家里地窖藏了两坛陈年女儿红,存了十几年,本来是留着我闺女出嫁的!今晚你下值过来,咱们喝两杯,解解乏!”
旁边街坊立刻起哄笑道:“哎哟!老王头可真舍得!压箱底的嫁女酒都拿出来了?我看你不是心疼苏统领,是想招他当女婿吧!”
老王头老脸一红,抬手拍了那街坊一下,笑骂道:“你个老东西满嘴胡言!后将军、羌将军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替我们挡刀御敌。苏小统领年纪最小,却从不消极懈怠,默默帮我们稳着城内秩序。这般好孩子,我们百姓心疼几句、善待几分怎么了?”
众人一阵哄笑,整条长街的压抑气氛,淡了不少。
苏道看着一众淳朴百姓,心底五味杂陈,只能轻声道谢:“多谢诸位父老厚爱。城内安稳本是我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什么分内之责!”张婶摆摆手,一脸真诚,“我们老百姓不懂军营大规矩,只懂谁对我们好!前几日城里那些混混地痞,趁着围城乱势,半夜偷抢、欺压孤寡,以前衙役在时都管不住!是你铁面处置、肃清乱象,如今我们才能睡个安稳觉!”
另一妇人跟着点头:“可不是!城头将士守得住城外,你守得住城内。你们三方一同撑着定州,我们百姓心里才踏实!”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皆是叹气。
“可怜这苏小统领小小年纪,听闻以前还痴傻多病,好不容易安稳过日子,娘亲妹妹又凭空不见了。”
“仇家藏得真狠,满城搜遍都找不到半点踪影。”
“最难得是,自家遭了天大的事,还能压着心绪,一心帮着将军们安民稳城。”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皆是疼惜、敬佩,还有几分心疼无奈。
苏道听在耳中,面上平静,心底却沉甸甸一片。
他轻声开口安抚众人:“诸位放心。有后将军、羌将军坐镇城头,定州城防无懈可击。我会守好城内秩序,辅佐守军,尽力护定州安稳。只要城在,百姓便无恙。”
“有诸位将军、小统领在,我们心里就踏实!”
百姓纷纷点头,脸上皆是信赖之色。
可众人不知,苏道心中藏着无尽惶然。
连日全城摸排,街巷、荒院、地窖、暗屋尽数查尽,依旧寻不到半点母妹踪迹。敌人藏得太过彻底,不露马脚、不留痕迹,不勒索、不威胁、不现身,只静静将人扣在暗处。
栗磐压低声音问道:“少爷,接连数日遍查无果,属下心里实在不安。对方到底是城内藏人,还是当初掳走之后便离开了定州?”
苏道眸光沉凝,缓缓摇头不搭话
二人正说话,前方几名正在巡街的民壮青壮快步上前行礼。
“统领!”
苏道看向为首青年:“今日城内秩序如何?可有滋事作乱之人?”
青年拱手回话:“回统领,全城安稳。自从前几日您严惩了几波趁乱劫掠的地痞混混,如今城内无人敢作乱。街坊邻里安分守己,人人感念诸位守将与您的恩德。”
另一青壮诚恳开口:“统领,说实话,我们一开始被征召,心中还有些惶恐不安,怕上城头送死。可这几日看着后将军、羌将军日夜死守,您又兢兢业业替我们稳住后方,我们心里彻底服了。日后大战来临,我等愿随诸位将领、随统领死守定州,绝不退缩!”
“我等愿誓死守城!”
一众青壮齐声拱手,语气铿锵真诚。
苏道看着这群质朴的市井百姓,心中暖意微生,却也压下一抹极深的隐忧。
他温声开口:“城头将士浴血御敌,你们安稳后方、协力相助,便是最大功劳。大战将至,前路凶险,你们不必轻言死字。上下同心,各司其职,方能守住定州。”
“有诸位将士在前、统领护后,我等无惧!”
市井温情愈浓,军民一心愈盛,可苏道心底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短暂温存过后,迟早是血染城墙、尸堆城头。
百姓信赖整支守军,却因他最年轻、最隐忍、最贴近市井,格外疼惜他、偏爱他。
这份偏爱是暖,也是枷锁。
来日城头喋血,将士赴死、百姓罹难,今日每一分温柔信赖,都会变成压在他心头最沉的愧疚和责任。
正沉吟间,城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斥候匆匆奔下城楼,沿街直奔苏道而来。
“苏统领!羌将军有请!军情紧急!”
苏道神色微敛:“何事?”
斥候喘息道:“城外东洲敌军异动频繁,近日不再小规模袭扰,各部兵马正在收拢集结,看样子,是要准备大举攻城了!后将军请各方值守之人即刻上城议事!”
苏道眼神骤然一凝。
一旁老王头、张婶等人闻言,瞬间脸色发白。
“要、要攻城了?”张婶声音发颤。
“这才安稳几日啊……”栗磐满脸愁容,“之前敌军只是围着,怎么突然要大举进攻了?”
苏道沉声解释:“敌军初时应是忌惮我定州军民被逼至绝境、背水一战殊死反抗,故而只围不攻,以围困消耗我们士气粮草。可如今时日拖延太久,东洲远征军久驻野外,兵卒饥渴疲惫、战意积压躁动,已然忍耐到了极限!”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观我们城内,虽民心安稳、秩序井然,可长久戒严被困,正规老兵疲惫、新兵畏战,整体士气日渐低迷。后将军与羌将军研判,最多一两日,敌军必会发起总攻!”
街上百姓闻言,瞬间一片低声哗然。
“真要开打了?”
“东洲兵马素来凶悍,这一战怕是凶险至极……”
“幸好咱们城里守将得力,内外有人撑着!”
“知州跑了、文官逃尽,幸得武将死战、小统领稳内,不然我们定州早就垮了!”
人心惶惶,却无一人慌乱逃散。
老王头深吸一口气,上前沉声道:“苏统领,你回去转告后将军、羌将军!若是大战真的来临,我王家虽无壮年男丁登城,可我老头子一把老骨头,也能送粮运水、修补城垛,绝不拖守军后腿!”
张婶也立刻应声:“我们妇人也能做事!缝补绷带、烧水煮食、照料伤员,我们都行!绝不叫城头将士白白吃苦!”
一众百姓纷纷开口请命。
“我家小子即刻入队,听从调遣!”
“我愿昼夜搬运军械粮草!”
“定州是我们的家,将士死守,百姓死辅!绝不畏敌!”
人心滚烫,众志成城。
苏道望着眼前一张张真诚惶恐却绝不退缩的脸,心底温热,也心底沉痛。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亮沉稳,压下整条街巷的慌乱:
“诸位父老放心。
后将军主掌战局,羌将军协防军务,将士在前死战。
敌势虽狂,我定州军民同心。
一日城在,一日人安。
大战将至,我等上下一心,共守城关,护我满城百姓。”
街巷无人再言慌张,只剩一腔同仇敌忾。
可只有苏道自己知晓。
这份万众一心的滚烫人心,是他往后余生,最锋利、最痛彻的一把刀。
今日军民相依,暖意融融。
来日血洒城头,生死相隔。
最安稳的前夕,藏着最惨烈的终局。
山雨,已然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