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急促的跑动声落下的瞬间,整栋老宅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落灰的轻响,连屋外巷子的虫鸣都骤然消失了。
空气阴冷潮湿,像是瞬间坠入了另一个封闭的空间。
我和程毅僵硬地站在杂物间门口,两个人谁都没敢说话。
刚刚的蓑衣误会,骗得了眼睛,骗不了耳朵。
楼上那串哒哒哒的跑动声,清脆、密集、带着孩童的轻盈,绝对不是老木头松动能发出来的。
程毅悄悄往我身前挪了半步,看似挡在我前面,实则声音都在发飘,还死撑着硬气。
“别、别怕。大概率是……老鼠!对,老宅大老鼠,跑动很正常!”
我冷冷瞥他:“谁家老鼠跑得出人的脚步声?还会停在头顶不动?”
程毅瞬间卡壳,嘴硬彻底失效。
就在这时,我猛然想起大门。
不管楼上是什么东西,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出去!
老宅密闭太久,待在这里太压抑诡异,只要回到巷子里,阳光照着,总归安心一点。
我转身快步冲向客厅大门,伸手一拉。
纹丝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再次用力拉扯铁门。
紧闭的木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死死卡在原处,连一丝缝隙都打不开。
锁扣明明是敞开的,可整扇门沉重得离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外面死死压住。
“打不开?”我手心瞬间冒满冷汗。
程毅脸色也变了,快步冲上来,双手抓着门框猛地使劲。
木门纹丝不动。
他反复拽了好几下,最后僵在原地,笑容彻底裂开。
“不对劲……这门被封住了。”
短短几秒钟,我们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我们被关在老宅里了。
外面的天光明明还在,门口的风也能隐约吹进来,可这扇大门,就是死活打不开。
整栋老宅,成了一座密闭的囚笼。
我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回头,目光再次落回杂物间那面老旧的落地镜上。
刚才余光瞥见的黑影,此刻正清清楚楚印在镜面里。
不再是模糊的虚影,不再是蓑衣阴影。
镜子正中央,静静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民国浅蓝布衫,乌黑的长发乖乖垂在肩头,身形单薄、脸色惨白,整个人轻飘飘立在镜子深处,没有倒影,没有反光,只有一道安静、冰冷的身影。
我呼吸瞬间停滞,浑身血液凉了大半。
程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对上镜中小女孩的脸。
下一秒——
这位号称探灵三年、阅凶宅无数的资深大神,直接猛地一抖,声音瞬间破音。
“我靠、真真真真真的有鬼!”
他吓得下意识往我身后一躲,肩膀紧绷,双腿微颤。
但仅仅一秒,他又咬牙站直身子,强行张开手臂挡在我身前,背脊绷得笔直,装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
“小希你别慌!有我在!我护着你!区区小鬼,我、我能搞定!”
嘴上硬得震天响,声音却抖得听众都能听出来。
我又害怕又想笑,紧张到极致的心情,被他这怂样硬生生冲淡一半。
镜子里的小女孩,没有扑过来,没有狰狞的模样。
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灰蒙蒙的镜面里,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几秒钟后,她轻轻张口,声音空灵、轻飘飘的,不像活人,也没有恶意,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
“你回来了,阿晚的外孙女。”
我一愣:“你认识我外婆?”
小女孩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打量许久,轻轻开口:
“我是你姨姥姥,慧云。”
我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
姨姥姥?
外婆在世的时候,偶尔提过一嘴,说自己年少时有个最小的妹妹,年少意外夭折,从此家里再也没人敢提这个名字。
原来……真的存在。
她就是慧云。
被禁锢在这座老宅里,不知道多少年。
我头皮发麻,一时间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心酸。
而一旁的程毅,已经彻底呆若木鸡,人都傻了。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驱鬼、跑路、极限保命的所有准备,万万没想到,这鬼不仅不害人,还跟女主攀亲戚!
慧云的目光轻轻一转,落到还在强行装酷的程毅身上。
她漆黑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极淡、久远的笑意。
“还有你,小男孩。”
程毅猛地一僵:“我、我怎么了?!我从小到大遵纪守法!没做过坏事!”
慧云轻轻摇头,空灵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我认识你。你小时候,总偷偷翻墙进这座院子,爬树摘我院子里的枇杷果子,摔过好几次,哭着跑回家。”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程毅瞳孔地震,整个人瞬间石化。
他张大嘴巴,一脸难以置信:
“你、你居然看得见?!”
我当场愣住,转头看向他。
合着这冤种邻居,从小就偷偷闯外婆老宅偷果子?
怪不得他对这里熟得离谱!
程毅整张脸瞬间涨红,多年黑历史被当众扒出,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刚刚那点英勇护美的气场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慧云静静看着我们,眼神慢慢黯淡下去。
原本清澈空灵的眸子,染上厚厚的孤寂。
“我被困在这面镜子里,七十多年了。”
她小小的身子站在镜面深处,单薄得让人心疼。
“当年我年纪小,意外困入镜中阴隙,肉身消散,魂魄被死死禁锢在这里。出不去,投不了胎,走不了轮回。”
整座老宅安静下来。
之前所有的诡异声响、黑影异动、夜半脚步声,全部有了答案。
不是恶鬼作祟,不是凶宅闹灵。
是一个被困七十多年的小女孩,日复一日守着空荡荡的老宅,守着姐姐的家,孤零零度过了一辈子。
我心里瞬间发酸,之前所有的恐惧,全都变成了酸涩和心疼。
程毅也慢慢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和硬撑。
他虽然依旧浑身紧绷、吓得不轻,却还是稳稳挡在我身前,声音认真了很多。
“原来……一直是你。”
慧云轻轻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
“你外婆守了我一辈子,现在她走了,终于有人肯回来看看这座宅子,看看我了。”
她抬起小小的手,指尖轻轻贴在镜面之上。
冰凉的镜面上,慢慢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纹,像一道道锁痕,死死封着她的魂魄。
“我被镜阵禁锢,七十多年,无人可解。”
她看着我,轻轻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小希,你能不能……帮帮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栋老宅的灯光猛地一闪。
客厅、楼道、房间所有阴影疯狂涌动,镜面上的锁痕骤然暴涨!
一股阴冷的寒气瞬间灌满整座屋子。
原本温顺安静的慧云,身后缓缓爬出无数漆黑的影子触手。
她依旧眼神纯良,可困住她的镜中凶阵,好像因为我们的到来,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