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的灯亮着，把一台银白色的中型机甲照得棱角分明。它的肩甲上嵌着淡蓝色的能量导流纹路，在待机状态下微微发光，像一颗还没完全熄掉的心跳。
这台机甲叫“长庚”。它的上一个主人叫程澈。四十三天前，她再也没有回来。
今天，北斗小队剩下的六名队员，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新队长。
不是内部提拔，也不是从平行队伍调任，而是——特招。
消息传来时，楚应星正蹲在训练室角落里擦她那把狙击枪的枪管。闻言，她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传话的副队长：“特招？哪来的神仙？”
副队长陆骁的表情有些微妙，把调令往桌上一拍，言简意赅：“军校刚毕业的。”
训练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楚应星把擦枪布往旁边一扔，站起来时膝盖撞上了枪架，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顾不上疼，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骁：“你说什么？”
陆骁没再重复，只是把调令推到她面前。楚应星低头扫了一眼，白纸黑字写着一个名字——姜屿，军校指挥系应届毕业生，综合成绩排名第一，拟任“北斗”特别行动组队长。
“指挥系？”楚应星的声音拔高了半调，“她甚至不是作战系的？”
“军校指挥系的毕业考核等同于作战系的高阶测试，你没看过细则别瞎嚷嚷。”靠在墙角的段云亭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是队里的机甲机械师，说话向来慢条斯理，但每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指挥系的人要修完作战系全部课程，外加战略指挥、战场心理学和紧急态势分析，四年学分是作战系的一点四倍。能活着毕业的，就没有废物。”
楚应星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点，只能悻悻坐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反正我没听说过哪个指挥系毕业生能直接空降一线特别行动组当队长的，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上面定的。”陆骁的声音很平静，但楚应星听得出来，他其实也不太痛快。
程澈才走了四十三天，尸骨未寒——说得难听点，连尸体都没找全。她驾驶的机甲“长庚”在掩护小队撤离时，被敌方重型火力正面击中，机甲舱瞬间炸裂，搜救队只找到了半截机械臂和一块烧焦的肩甲残片。北斗小队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那种当量的爆炸中，没有人的身体能完整地留下来。
程澈的牺牲，在他们心里是一个没有合拢的口子，每时每刻都在往外渗血。
而现在，上面往这个血淋淋的口子上直接贴了一张崭新的调令，告诉他们：好了，你们有新队长了，往前看吧。
楚应星做不到。她知道其他人也做不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新队长准时出现在北斗小队驻地的大门口。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基地穹顶的透明防护罩洒下来，把整个驻地照得亮堂堂的。楚应星和其他人站在训练场的跑道边上，远远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拖着行李箱，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女孩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深蓝色军常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章上的银色星辰徽记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不肯弯腰的小树。
等她走近了，楚应星才看清她的长相——脸很小，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清秀，嘴唇紧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冷淡。她站在六个比她高出半个头到一个头的队员面前，仰起脸，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平静地扫过去，像是在核对资料照片和本人的匹配度。
“各位好，我是姜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从今天起，由我接任北斗小队队长。请多指教。”
没有人回应她。
六个人沉默地站着，像六堵沉默的墙。楚应星抱着胳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挑剔。段云亭倒是礼貌性地冲她点了点头，但那是他一贯的社交习惯，不代表任何态度。通讯员宋知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躲闪了一下，低下头去。后勤兼副攻手岳小山是个直肠子，他看了看姜屿，又看了看陆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火力手桑亚双手插在作战服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姜屿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姜屿站在那里，被六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无声地审视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她没有解释自己的履历，没有搬出上面的大人物来压阵，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想要讨好他们的意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们的反应，像一块被扔进湍急水流里的石头，不挣扎，不辩解，任由水流冲刷。
最后还是陆骁开口了。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陆骁，副队长，火力突击位。”
姜屿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比陆骁的小了整整一圈，但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我看过你的作战档案，”她说，“你在‘落星’行动中的战术决策很漂亮。”
陆骁微微怔了一下。
“落星”行动是他和程澈一起指挥的最后一场胜仗，也是程澈牺牲前倒数第三场战斗。那场行动虽然赢了，但因为程澈的光芒太盛，大部分功劳都被归到了队长头上，很少有人单独提到他的表现。
这个刚毕业的年轻女孩，看过他的档案，并且记住了。
姜屿松开手，转头看向其他人，目光落在楚应星身上：“楚应星，狙击位，银河系联合军事学院狙击专项赛三届冠军，有效射程内命中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楚应星眉梢动了动，没说话。
姜屿的目光继续移动：“段云亭，机甲机械师，持有S级机甲改装执照，参与过‘银刃’系列机甲的武器系统升级项目。”
段云亭微微一笑，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宋知意，通讯与电子战专家，十六岁时独自破解了联盟军事网络安全防护系统的第三层防火墙，至今仍是这个记录的保持者。”
宋知意的脸腾地红了，她没想到对方连这件事都知道。
“岳小山，后勤保障与副攻手，负重越野联盟纪录保持者，单兵野外生存训练最高评分。”
岳小山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一下。
“桑亚，重型火力手，曾在‘灰烬之地’战役中单人掩护全队撤离，以一台重损机甲击毁敌方三台中型机甲，战后被授予银星勋章。”
桑亚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姜屿脸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姜屿把六个人的履历倒背如流地报了一遍，一个都没错，一句废话都没有。做完这一切，她微微后退半步，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地落在地上，“你们在想的不是我够不够格当你们的队长，你们在想的是——她凭什么坐在程澈的位置上。”
训练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楚应星的下颌肌肉明显地绷紧了，攥着胳膊的手指关节发白。陆骁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姜屿会这么直接地把那根刺挑出来，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给。
“我确实不如她。”姜屿说，“程澈是联盟十年间最优秀的机甲战斗指挥官之一，她的战术意识、战场直觉和临场决策能力，都是我现在无法企及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取代她。”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胆怯，没有讨好，也没有年轻人常见的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浮躁。
“我来这里，是为了让北斗小队继续存在下去。”
说完，她弯腰拎起放在脚边的行李箱，自己走进了驻地的宿舍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留下六个老兵站在阳光下，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