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屿住进了程澈原来的房间。
这件事是陆骁安排的，因为队长的宿舍只有那一间，他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刚来的女孩子去住杂物间。但他安排完之后就后悔了，因为那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还留着程澈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她没喝完的半罐咖啡，墙上贴着她手写的训练计划和战术笔记，衣柜里挂着一件她常穿的旧夹克，甚至连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这些东西他们一直没来得及收拾，或者说，没有人忍心去动。
姜屿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半罐咖啡看了看，小心地放到了一旁的收纳箱里。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程澈的遗物一件一件地整理、收纳、封存，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文物。
等到傍晚陆骁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开着，里面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程澈的东西被整齐地收进了三个收纳箱里，码在墙角。墙上那些手写的笔记被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用文件夹夹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而姜屿自己的东西很少——几本书，一台便携终端，一套换洗的作训服，一个相框。
陆骁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了一瞬。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看起来比姜屿小几岁的男孩，还有姜屿自己。三个人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阳光很好，笑得都很开心。
没有父亲。
陆骁移开了目光，敲了敲门框。姜屿回过头来，看见是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晚饭时间到了，食堂在楼下右转。”陆骁说。
“谢谢。”
姜屿跟着他去了食堂。北斗小队的食堂不大，一张长桌坐七个人刚刚好。今晚的饭菜是岳小山做的，他是队里的后勤，做饭是他的专长之一。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标准的家常菜，味道却出奇地好。
姜屿端着餐盘在长桌的末端坐下来，其他人已经吃上了。楚应星坐在她斜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吃到一半的时候，姜屿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陆骁：“陆副队，明天上午我想进行一次模拟对抗训练，全员参加。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骁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可以。训练内容是？”
“自由对抗，”姜屿说，“我来担任指挥官，你们六个人扮演敌方，用‘银刃’系列的标准配置。我一个人，用‘长庚’。”
这下餐桌上彻底安静了。
楚应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段云亭喝汤的动作顿住了，岳小山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连一直沉默的桑亚都抬起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屿。
“长庚”是程澈的机甲，准确地说，是程澈牺牲时驾驶的那台机甲的同型号原型机。那台机甲在程澈牺牲后一直停在驻地的机库里，没有人动过，也动不了——它的神经连接系统只录入了程澈一个人的生物特征，除非重置系统，否则没人能驾驶它。
“你解开了‘长庚’的神经锁？”段云亭第一个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今天下午解的，”姜屿说，“重置了生物识别系统，重新录入了我的神经特征。”
段云亭放下了勺子，看着她的眼神变了。神经连接系统的重置不是普通人能完成的操作，那需要对机甲的核心控制系统有非常深入的了解，一般的驾驶员根本碰都不敢碰，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整个系统锁死。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下午一个人把这事儿干了？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配碰程队长的机甲，”姜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所以明天，我用她的机甲，跟你们打一场。如果我输了，我自己向上面申请调离。”
她没有说赢了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如果她赢了，那“长庚”就不再是程澈的遗物了，它将重新成为一台战斗机器，属于新的驾驶者。而程澈留在北斗小队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该有一个新的安放之处了。
那天夜里，姜屿一个人去了机库。
机库的感应灯在她踏入的瞬间亮起，冷白色的灯光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照亮了整齐停放的机甲。她的脚步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着，走向最深处那个独立的停机位。
“长庚”就停在那里。
那是一台中型机甲，高约八米，通体银白色，肩甲和臂甲上镶嵌着淡蓝色的能量导流纹路，在待机状态下微微发着幽光。它的设计语言和北斗小队现役的“银刃”系列一脉相承，但在细节上有明显的差异——关节处的传动结构更加精密，胸口的能源核心体积更小却功率更高，背部的推进翼折叠收拢，像一双沉睡的翅膀。
这是程澈亲手改过的机甲，每一个焊点、每一段代码、每一处微调都带着她的烙印。
姜屿仰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掌按在驾驶舱下方的生物识别面板上，蓝色的扫描光线从她的掌心掠过，驾驶舱的舱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她爬进驾驶舱，舱门在身后合拢，将她包裹在一片温柔的光晕中。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启动机甲，只是安静地坐着。驾驶舱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气息，是程澈留下的——或许是某种护手霜的味道，或许是常年作战留下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息，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的错觉。
“程队长，”姜屿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接下你的位置了。我知道你的队员们不喜欢我，他们应该不喜欢我，这说明他们是重情义的人，这很好。”
“我看了你留下的所有作战记录和战术笔记。你在‘落星’行动里的三线佯攻布局，在‘灰烬之地’的诱敌深入战术，在‘长夜’任务中的紧急脱困方案，每一场我都反复看了很多遍。”
“我不如你。”她说，“但我不会一直不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