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库里很安静，只有能源核心运转的微弱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绵长的呼吸。
“明天我要用你的机甲跟你的队员们打一场，”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转瞬即逝，“你要是还在的话，大概会在旁边喊‘打爆他们’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操纵杆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感受到了“长庚”的心跳——那是一种微弱的、通过神经链接传递过来的震颤，像一个沉睡太久的生命正在缓慢苏醒。机甲不认识她，她能感觉到那种陌生的、带着试探意味的接触，像一只警惕的猫在用胡须触碰一个陌生人。
“没关系的，”她在心里对它说，“我们慢慢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模拟对抗训练准时开始。
北斗小队驻地的模拟训练场是一块标准尺寸的战术对抗场地，直径三公里，涵盖了城市废墟、开阔地带、丘陵山地等多种地形。六名队员驾驶着各自的“银刃”机甲，分散部署在场地的不同位置。姜屿独自驾驶“长庚”，从场地的另一端出发。
规则很简单——没有规则。自由对抗，直到一方全部“阵亡”或主动认输。
裁判是训练场的AI系统，它会实时判定每一台机甲的受损程度，当判定为“致命损伤”时，该机甲会被强制退出战斗。
楚应星趴在两公里外的一栋废弃建筑的六楼窗口，狙击枪的枪管从窗框的缝隙中伸出去，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在场地中缓慢移动，寻找着那台银白色机甲的踪迹。她的呼吸很慢，很稳，心跳每分钟五十二下，这是她进入狙击状态的标准心率。
“各组注意，目标已进入城区，坐标E-7，方向东北，速度中等。”宋知意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她是这场对抗中唯一没有驾驶机甲的人，而是作为战场信息支援留在后方，但姜屿要求她公平对待，所以她同时为双方提供信息。
“收到。”陆骁的声音响起，“应星，能锁定吗？”
“暂时不能，”楚应星说，“她在利用建筑物掩护移动，路线很刁钻，几乎没有暴露窗口。”
段云亭的声音插了进来：“有意思，她的移动路线几乎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狙击的点位。这不是运气，她提前计算过。”
“别废话，”桑亚的声音简短有力，“小山，你从南面绕过去，我正面推进，逼她出来。”
“收到。”
两台机甲同时动了。桑亚的重型火力机甲“铁砧”从正面向城区推进，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右臂的重型能量炮开始预热充能，炮口亮起刺目的蓝光。岳小山的机甲则从南侧的建筑群中快速穿插，像一只灵活的猎豹，试图切断姜屿的退路。
然而就在桑亚踏入城区边缘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铁砧”脚下的地面猛然炸开，埋设的感应式爆破雷在检测到机甲重量触发的瞬间引爆。爆炸的冲击波将“铁砧”震得向后退了两步，虽然没有造成致命损伤，但左腿的关节传感器被震出了故障，移动速度骤降百分之三十。
“什么——”桑亚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什么时候埋的雷？！”
“开局十二秒，”段云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她进入城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主要通道口布设爆破雷，十二秒，八个雷点。这个布设速度我见过最快的记录是程澈的十五秒。”
没有人接话。
楚应星的瞄准镜终于捕捉到了一抹银白色的残影——在“铁砧”被爆破雷击中的瞬间，那台银白色机甲从一栋建筑的后面闪了出来，动作极快，快到几乎像是在瞬移。她没有攻击“铁砧”，而是借着爆炸制造的混乱，径直扑向了从南侧包抄过来的岳小山。
岳小山的反应很快，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右臂的能量盾牌。但姜屿的攻击目标根本不是他的正面——“长庚”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猛然变向，脚下的推进器爆发出刺目的蓝焰，整台机甲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锐角折转，从岳小山的侧面切了进去。
“长庚”的左臂弹出了一柄高周波振动短刀，刀刃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嗡鸣，一刀切断了岳小山机甲右腿膝关节的能量导管。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岳小山的机甲踉跄了一下，右腿失去动力，单膝跪倒在地。“长庚”没有补刀，甚至没有停顿，推进器再次喷射，银白色的身影在建筑群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了狙击视野的盲区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小山，阵亡。”AI系统冷静地播报道。
“操。”楚应星低声骂了一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震惊。她看得清清楚楚，姜屿在切向岳小山的那一刻，机甲的运动轨迹恰好利用了岳小山机甲的躯干作为遮挡，完美地避开了她的狙击线。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准的计算——她不仅知道楚应星在哪里，还知道她的射界在哪里。
“桑亚，她在你右后方！”宋知意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桑亚猛地转身，右臂的重型能量炮已经充能完毕，炮口对准了那个方向。但她看到的不是姜屿，而是从另一个方向高速逼近的陆骁。
“等等，不对——”宋知意的声音骤然拔高，“我这边显示姜屿的信号移动到了桑亚的右后方，但那个信号是假的！她黑进了通讯系统，植入了虚假的位置信息！”
晚了。
真正的“长庚”从桑亚正上方的建筑物顶端垂直俯冲而下，像一颗银色的流星。桑亚在最后一刻才察觉到头顶的阴影，但她的重型机甲转向太慢，根本来不及抬起炮口。姜屿的高周波短刀精准地刺入了“铁砧”后颈的能量传输节点，那是重型机甲最脆弱的部位。
“桑亚，阵亡。”
“长庚”在半空中翻身落地，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燕子。落地的瞬间它的左臂已经抬起，臂甲上的一枚微型干扰弹激射而出，在空中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将方圆数百米笼罩在一片电磁干扰之中。楚应星的瞄准镜瞬间变成了一片雪花。
“她在干扰我的瞄准系统！”楚应星咬牙道，“知意，给我手动校正！”
“已经在做了，给我三秒——”
三秒太长了。
当电磁干扰消散、楚应星的瞄准镜恢复清晰的那一刻，她看见“长庚”已经出现在了陆骁的机甲面前。两台机甲正在近身缠斗，金属碰撞的巨响在城区中回荡，火花四溅。
陆骁是队里近战最强的，这是公认的事实。他的格斗技术在联盟现役机甲驾驶员中至少排进前五十，在程澈还在的时候，他和程澈的近战对练往往能打到四六开。但现在，他和姜屿的对决，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下风。
不是因为姜屿的力量更大或者速度更快，而是因为她似乎能预判陆骁的每一个动作。陆骁出拳，她的闪避角度刚好让拳锋擦过装甲表面而不受力；陆骁变招，她的反击恰好卡在他发力最薄弱的那一瞬间。
“她在读你的动作，”段云亭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的战术预测模型……太快了。”
“帮我封住她的走位！”陆骁吼道。
段云亭的机甲动了。他的近战能力不如陆骁和桑亚，但他的机甲改装了多种非致命性控制装置，包括电磁网、束缚锁链和减速力场。他的推进器加速推进，试图从侧面切入，用电磁网限制“长庚”的移动范围。
但姜屿等的似乎就是这一刻。
“长庚”忽然放弃了与陆骁的缠斗，以一个大幅度的后撤拉开了距离，同时右臂抬起，臂甲下方弹出了一枚烟幕弹。烟幕弹炸开的瞬间，整片区域被浓密的遮蔽烟幕笼罩，可见度降到了零。热成像和雷达扫描也受到了严重干扰，段云亭和陆骁的机甲屏幕上同时变成了一片漆黑。
“她用的是改装过的多频谱遮蔽烟幕！”段云亭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焦急，“热成像和雷达都穿不透，大家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暗中就传来了金属被击中的闷响。段云亭的机甲腰部遭到了一次精准的打击，能量导管被切断，机甲的动力系统瞬间失去了百分之四十的输出。
“段云亭，丧失作战能力。”AI系统判定道。
紧接着，烟幕中又传来了密集的交手声。陆骁咬着牙在黑暗中凭借声音和直觉作战，他的近战本能是多年实战磨炼出来的，即便没有视觉，他依然能够感受到攻击的方向和节奏。但问题是，姜屿的节奏太诡异了——她的攻击时快时慢，时而狂风骤雨，时而完全静止，让陆骁根本无法建立起有效的预判。
三十秒后，烟幕散去。
“长庚”站在陆骁身后，高周波短刀的刀尖抵在他的驾驶舱外装甲上。
“陆骁，阵亡。”AI系统播报道，“仅剩楚应星一人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