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应星趴在两公里外的狙击点位上,手指搭在扳机上,掌心全是汗。她看着瞄准镜里那台银白色的机甲在建筑群中穿行,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运动轨迹毫无规律可循。她开了三枪,三枪都打在了“长庚”身后的建筑墙壁上,连它的边都没擦到。
第四枪的机会来了——“长庚”在一栋建筑的转角处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大概零点三秒。楚应星抓住了这个瞬间,扣下了扳机。
能量束从枪口激射而出,以近乎光速撕裂空气,直奔“长庚”的胸口。
但“长庚”没有闪避。
它抬起右臂,手臂上的能量盾牌展开,将那道狙击能量束正面挡了下来。盾牌表面的能量层剧烈震荡,泛起一圈圈涟漪,但始终没有碎裂。
楚应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狙击手的射击窗口稍纵即逝,而她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台银白色机甲上,手指的肌肉记忆带着她完成了最后一次校准,然后扣下了扳机。
这一枪,她瞄准的不是“长庚”的胸口,而是它下一步的落点。
然而“长庚”根本没有落地。
它的背部推进翼猛然展开,银白色的机甲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翻转了一百八十度,像一只猎鹰般俯冲而下。楚应星急忙调整枪口试图追踪它的轨迹,但“长庚”的俯冲路线是一个复杂的螺旋下降——它在半空中不断变换着俯冲角度和速度,让狙击枪的锁定系统完全无法捕捉。
当楚应星的瞄准镜终于再次锁定时,“长庚”已经出现在了她的正前方,不到五十米。
这个距离,狙击手已经没有开第二枪的机会了。
“楚应星,阵亡。”AI系统的声音响起,“对抗结束。胜方:姜屿。”
训练场上空回荡着AI系统毫无感情的播报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楚应星坐在驾驶舱里,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输了,他们都输了。六对一,被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正面击败,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眼眶忽然一热,一股说不清是屈辱还是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狠狠一拳砸在操纵台上,骂了一句脏话。
通讯频道里传来陆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所有人,收队。”
六台机甲陆续回到机库。驾驶舱的舱门依次打开,六个人从各自的机甲里爬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岳小山揉着自己被系统判定为“致命伤”的右腿膝盖,表情苦哈哈的。桑亚一言不发地靠在机甲旁边,双手抱胸,嘴唇紧抿。段云亭倒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一直在那台银白色的“长庚”上打转。宋知意抱着她的便携终端从通讯室跑出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
楚应星是最后一个从机甲里出来的。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沉默。她走到“长庚”的停机位前,仰头看着那台银白色的机甲。
驾驶舱的舱门缓缓打开,姜屿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黑亮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顺着扶梯爬下来,站在六个人面前,还没开口说话,楚应星先开口了。
“我认,”楚应星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硬,“你赢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我问你一件事。”
姜屿看着她,等她说完。
“程澈姐的机甲,”楚应星指了指她身后的“长庚”,“你和它的神经同步率是多少?”
姜屿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百分之八十三。”
楚应星的脸色变了。陆骁的呼吸也顿了一下。段云亭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神经同步率是衡量驾驶员和机甲契合度的核心指标,一般来说,普通驾驶员的同步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优秀的能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程澈是联盟公认的天才,她和“长庚”的同步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这个数字至今无人超越。
但百分之八十三——
这个数字意味着,这个刚毕业的年轻女孩和程澈的机甲之间的契合度,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而且她是昨天才解锁的这台机甲,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把同步率拉到了这个水平。
“你是怎么做到的?”段云亭忍不住问了一句。
姜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因为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故弄玄虚,但段云亭听懂了她不是在说比喻。她是真的理解那台机甲的神经链接系统的底层逻辑,所以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完成适应和磨合。这个女孩的脑子,和他认识的所有驾驶员都不一样。
姜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六个队员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她的个子在六个人中是最矮的,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今天的对抗不是为了让你们难堪,”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北斗小队没有废掉。程队长不在了,但北斗还在。如果你们愿意,我们七个人一起,把北斗重新撑起来。”
“如果不愿意,”她顿了顿,垂下眼睛,“我尊重你们的选择。我不会强留任何人。”
机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第一个开口的是岳小山。这个大个子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我没什么意见。你打架确实厉害,做饭要是不太行的话,我可以教你。”
这句话把气氛松动了。宋知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对你的电子战能力很感兴趣……有时间能教教我吗?”
桑亚依然没有笑,但她收起了抱在胸前的双手,站直了身体,看了姜屿一眼,简短地说了一个字:“行。”
段云亭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姜屿和“长庚”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对你的战术计算模型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你的机甲维护和改装,我可以负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两个人身上——陆骁和楚应星。
陆骁沉默了很久。他是副队长,程澈走后的这四十三天里,是他一个人扛着这支队伍。他知道这支队伍有多难带,也知道程澈留下的担子有多重。他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女孩,忽然想起了程澈第一次当队长时的样子——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倔,也是这么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你是队长,”陆骁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会尽副队长的本分。但我有一个条件。”
姜屿看着他。
“不要再有第二个程澈,”陆骁说,“我把话说得难听一点——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做同样的选择,你要记住,北斗的队长只有一个责任,就是带所有人活着回来。包括你自己。”
姜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陆骁的眼睛,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她看到了四十三天来从未愈合的伤口。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很简单地应了一声:“好。”
最后剩下楚应星。
狙击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因为不甘心了。她看着姜屿,看着那个站在“长庚”前面的纤细身影,忽然觉得那个身影和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重叠在了一起——不是外形,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藏在骨头里的、宁折不弯的东西。
“我……”楚应星的声音有点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那些不争气的东西逼了回去,“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在对抗的时候,为什么要挡我第四枪?你明明可以躲的。”
姜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楚应星再也绷不住的话。
“因为那是程队长教你的‘坠星’射击术,”姜屿说,“第四枪和第五枪是连射,一枪锁定位置,一枪预判落点。如果我不知道这一招,你已经赢了。我挡下那一枪,只是想告诉你,‘坠星’很厉害。它没有辜负程队长。”
楚应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用力抹了一把脸,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当她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倔强表情,只是鼻尖还有点红。
“楚应星,狙击位,”她哑着嗓子说,朝姜屿伸出手,“欢迎加入北斗。”
姜屿握住她的手,那只小手依然是不轻不重的力度,掌心微凉,但握得很稳。
阳光从机库穹顶的采光窗倾泻而下,将七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那台银白色的“长庚”安静地矗立在他们身后,能源核心的光芒轻轻跳动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程澈走了,但北斗还在。
而姜屿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