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莞是第三天上午走的。
周姨煮了六个茶叶蛋,用报纸包了两层,塞进她那个塑料袋里。
冉莞没有推辞,说了声“谢谢周姨”,把塑料袋系在手腕上,出了门。
她从楼道口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家属院的水泥地上,泛着一层白。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花床单和男式衬衫,有风的时候鼓起来,像一面面没旗杆的旗。
七号楼前面还拉着警戒线,但已经没人看守了。焦黑的窗户被一块塑料布从里面钉住了,风一吹就噗噗响。
冉莞经过七号楼的时候没转头。
她径直往大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运动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出了大门就是公交站,坐三站到轮渡码头,再坐船过江。
陈卿站在煤棚后面。
他手里还攥着那枚齿轮,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离开过他口袋。
他看见冉莞从七号楼侧边走过去,马尾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拐弯,看不见了。
他靠在煤棚的铁皮墙上,抬头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不真实,几朵云像撕开的棉花。
上课铃响了。他没动。
等了一会儿,他绕到七号楼后面,从消防梯爬上去。三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钉了塑料布,但边缘翘起来一角,他用手指掀开。
屋里全是黑的。烧焦的沙发只剩铁丝骨架,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梁。地上全是灰烬和碎瓦砾,混合着融化又凝固的塑料制品。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厨房入口......那里曾经有一扇木门,如今只剩下烧焦的门框。
门框底部有一圈深色的东西,不太像火烧的。
陈卿蹲下来,仔细看。那一圈痕迹呈半圆形,大约三十厘米宽,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浸泡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浅褐色的粉末。
他想起那天晚上。
冉莞站在门外说:“我爸在卧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节发白,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了。
那东西湿漉漉的,月光下隐约看得出是一块灰白色的布。
抹布。
陈卿收回手,把那点粉末凑到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淡淡的刺鼻味,分辨不出是什么。
他退后一步,把塑料布重新拉好,从消防梯上滑下去。
中午放学的时候,陈卿在院子里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住五号楼的钱阿姨,一个嗓门特别大的中年女人,平时在菜市场卖豆腐。
“陈家小子,”钱阿姨叉着腰,“你妈呢?”
陈卿停住脚:“不在家。”
“又赌去了?”钱阿姨撇嘴,“我就说,这种妈......”
陈卿从她旁边走过去。
“哎你这孩子!”钱阿姨转身冲他后背喊,“我问你话呢!那冉家着火那天晚上,你从煤棚上爬下来,看见什么了没有?”
陈卿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钱阿姨的脸。那张脸涂着一层厚厚的粉底,口红涂到了唇线外面,嘴角有一颗黑痣。
“我没看见。”他说。
“你就啥也没看见?那火从三楼烧起来,你在底下待那么久......”
“我在煤棚上修表。”
“修表?大晚上修什么表......”
陈卿已经走了。他拐进自己家那栋楼的楼道,脚步很快,三步并两步上了五楼。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锁。
客厅里电视关着,茶几上的烟灰缸装满了,扑克牌散了一地。空气里有隔夜的烟味和廉价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
他妈昨天回来过,又走了。
陈卿走到自己房间,在课桌前坐下。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小零件......螺丝、弹簧、电池、表带扣。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牡丹”两个字,颜色已经斑驳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那根旧保险丝,和一张折叠好的纸。
纸上是冉莞的笔迹。她前天晚上在他课桌上留的,就一行字,用铅笔写的:“谢谢。”
写完了又划掉,改成:“我走了”
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
陈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皮盒里,盖上盖子。他把抽屉推回去,从口袋里摸出齿轮。
齿轮在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齿纹很细密,他数过,一共三十六个齿。这种规格的齿轮通常用在老式机械钟表的分针传动轴上,但他还没找到它到底属于哪块表。
他把它放在掌心,合拢手指。
下午两点,张建国再次来到家属院。
他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没打领带,皮鞋上沾着泥点。
他先去了居委会,调了冉建邦的户档,又去了派出所问林秀娟的事。然后他走进家属院,七拐八绕,敲开了六号楼一楼的门。
周姨正在家里择韭菜,听到敲门,擦了擦手去开门。
“你好,我是分局的。”张建国掏出证件亮了亮,“周秀芳同志?”
周姨一愣:“我是……冉家的事儿?”
“方便聊几句吗?”
周姨让他进来,倒了杯白开水搁在茶几上。张建国没坐,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的七号楼。
“您是冉莞的邻居?”他问。
“对。那孩子可怜呐,从小被她爸打得......”周姨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脸色变了变,“……现在好了,去她姑妈那儿了。”
“她爸打她,邻居都知道?”
“整栋楼都知道。老冉喝了酒就摔东西,打老婆打孩子,半夜三点都能听见哭声。”周姨叹了口气,“她妈走了之后更厉害。”
张建国点了下头:“冉莞那天晚上在哪?”
周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在煤棚顶上吧?她常去那儿待着,那孩子不太爱在屋里待。火起来的时候她从煤棚那边跑过来的,吓坏了。”
“你亲眼看见她从煤棚跑过来?”
周姨想了想,摇头:“我倒没亲眼,是……是陈家那小子说的。她跟陈家小子一块儿在煤棚那边。”
张建国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陈家小子?”
“陈卿,住七号楼四单元的,他妈叫林秀娟。跟小莞差不多大,平时也不爱说话。”周姨又叹了口气,“那孩子也可怜,没人管。”
张建国记了两笔,把本子合上。
“冉莞和她爸关系怎么样?”
周姨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搓着围裙边儿。“……不好。老冉那人……小莞怕他。特别怕。”
“你觉得她会因为怕她爸,做出什么事来吗?”
这句话让周姨猛地抬起头。她看着张建国那张严肃的国字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张警官,”她最后说,“小莞才十二岁。”
张建国没接话。他把笔帽扣上,说了声“打扰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问了一句:
“那天晚上,您没听见什么动静?比如吵架声,或者打斗声?”
周姨摇头:“没听见。老冉那天应该喝得特别醉,一晚上都没动静。”
张建国道了谢,出了门。他站在六号楼门口,点了根烟,目光落在七号楼四单元那个脏兮兮的楼道入口上。
煤棚。
两个小孩。
一根换掉的保险丝。
他把烟掐灭,抬脚往七号楼后面走过去。
煤棚是铁皮搭的,歪歪扭扭地靠在楼体侧面,里面堆着几辆废弃自行车和一堆旧报纸。棚顶离地面大约两米五,成年人爬不上去,但小孩可以踩着旁边的破水缸翻上去。
张建国试着攀了一下,铁皮边缘生锈严重,摇摇晃晃的。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煤棚底下的泥地是松的,上面有几排脚印——大人的,小孩的。小孩的脚印有两组,一组更小一些,一组稍大,一前一后,往同一个方向去。
往七号楼后面的消防梯方向去。
张建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七号楼入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瘦高的男孩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方便面。
那男孩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是陈卿?”张建国说。
男孩站住了。他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张建国夹克衫上的反光条。
“你认识我?”
“听说过。”张建国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妈不在家?”
“不在。”
“一个人吃饭?”
陈卿没回答。他手里的塑料袋提手勒着手指,骨节泛白。
张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七号楼那扇钉着塑料布的窗户。
“那天晚上你在煤棚顶上,”他说,“你看见了什么?”
陈卿沉默了三秒钟。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
“那你修表。”
“嗯,修表。”
“什么表?”张建国问。
陈卿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沉,像两粒被水泡过的石子。
“一块老怀表。”他说,“捡的,还没有修好。”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扯了一下。
“好。那你好好修。”
他转身走了。
陈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家属院大门的背影。
阳光照在张建国灰蓝色的夹克衫后背上,肩头有一小块磨白了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陈卿才转身往楼上走。
他掏出钥匙的时候,发现手指在抖。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次才转开。
屋里还是没有人。
他把方便面放在茶几上,走进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他打开盖子。
旧保险丝还在。冉莞的字条还在。
他把齿轮也放进去,合上盖子,推上抽屉。
然后他在课桌前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想起冉莞离开的那天早晨,她站在楼道里对他说的那两句话。
“他不会再打人了。”
“昨天晚上谢谢你。”
她当时的语气,他现在才真正想起来。那种平静,那种空,那种像一条河封了冻的表面,底下的水流再急,上面都看不出波纹。
陈卿把脸侧过来,看着窗外。
家属院的广播又在响了,还是那个女播音员的声音,在播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江水一样淌过来淌过去。
“如果时间能倒流......”
歌声忽然断了。广播换成了新闻播报。
“近日,我市警方对红星机械厂家属院火灾案展开进一步调查,据知情人士透露,火灾现场疑点重重......”
陈卿坐直了。
他的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指节发白。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江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塑料布呼啦呼啦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岸的方向,江面上雾气蒙蒙的,对岸的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冉莞在哪个角落,也不知道她姑妈家具体在哪条街。
但他知道她走了。
煤棚顶上不会有她了。
陈卿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个空。他愣了半秒,想起来齿轮已经放进铁皮盒子里了。
他收回手,攥成拳。
窗外风又大了一些,塑料布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焦黑的窗框。
那扇窗户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