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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30 23:33:51

冉莞的姑妈住在北岸的锦绣路。

说是“住”,其实是一间老式居民楼的次卧。房子是冉莞姑妈冉素芬在药厂做化验员时的单位分房,两室一厅,客厅的沙发套是墨绿色的,茶几上压着一块碎花玻璃。

冉素芬四十七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报告。她在门口接过冉莞的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裹着的茶叶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你住这间。”她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枕巾。

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更高的居民楼,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看见一线天。

冉莞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茶叶蛋还温着,透过报纸散发出一股混着酱油的香气。

“学校我帮你问过了,”冉素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后天去报到。初二年级,跟这边进度不一样,你自己想办法补。”

“嗯。”

“饭钱从你爸的抚恤金里扣。上学放学自己坐公交,月票我明天去买。”

“嗯。”

冉素芬看了她一眼。姑姑和侄女的目光在门框内外交接了半秒钟,然后冉素芬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冉莞关上门。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房间很小,比周姨家那个隔间还小,但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味道。没有饭菜的油烟气,没有香烟的焦味,没有煤灰和潮湿布料混合的那种闷浊气息。

她走到窗边。

从这条缝里看出去,对面楼层的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接一件,动作机械,像重复了千百次的程序。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沁着初秋傍晚的寒气。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和轻轨进站的轰鸣。

和她听惯的那些声音不一样。这里的喇叭声更短促,更礼貌,像在说“请让一下”,而不是南岸码头那边的“你他妈找死啊”。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点,冉莞醒了。

她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冉素芬已经在客厅里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作服,正在吃馒头。桌上搁着一杯豆浆和另一个用保鲜袋装好的馒头。

“吃了去学校。”冉素芬头也没抬。

冉莞坐下来吃馒头。豆浆是甜的,跟她习惯的味道不一样,周姨打豆浆从来不放糖。

“姑妈,”她咽下一口,“我爸的抚恤金……能给我一点吗?”

冉素芬抬起眼睛。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多少?”

“够买几本书就行。”

冉素芬放下筷子,站起身,从挂在门后面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抽了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省着花。”她说。

“嗯。”冉莞把钱叠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冉素芬出门上班去了。她走后,整个屋子陷入一种极其安静的空气里,连冰箱嗡嗡的压缩机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冉莞把碗筷收进厨房,在水槽里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架。动作做得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

衣柜是空的。姑妈提前清过,里面只挂了两件旧外套和一条灰裙子,应该是她自己的。冉莞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周姨给的两件旧T恤,一条裤子,还有她自己的校服。

校服是红星机械厂子弟学校的,胸口印着红色的校徽图案。北岸的学校用不上了。

她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那一线天空发呆。

窗外的云走得很慢,从对面楼的东侧移到西侧,用了大概半小时。

她突然想起陈卿。

想起他蹲在煤棚顶上那个晚上,月光底下的侧脸,下颌线瘦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帮她换完保险丝之后,什么也没说,就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七号楼侧面的阴影里。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可能还在那个阳台上拆电子表,可能被他妈带走了,也可能在派出所。

她把额头搁在膝盖上。

书包在脚边,是周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蓝色的帆布包,肩带缝过两回。她打开书包,里面除了几支笔和一个本子,什么都没有。

她拿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周姨的字,圆圆的,歪歪扭扭:“小莞,好好吃饭,有事给周姨打电话。”

冉莞盯着那行字。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

下午三点,陈卿在钟表修理摊前蹲着。

摊子在机械厂大门对面的小巷口,一个老头儿摆的,红布上铺着各种修表工具和零件。老头儿姓钟,七十多了,耳背得厉害,平时不太搭理人。

陈卿经常来这儿蹲着看他修表。钟老头儿也不赶他,偶尔扔一块废表让他拆着玩。

“今天你妈又走了?”钟老头儿戴着一个目镜,正在给一块上海牌手表换游丝。

“嗯。”

“你吃饭咋整?”

“方便面。”

钟老头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他把换好的游丝固定好,把手表凑到耳朵边上听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看见陈卿手里那枚齿轮。

“哪来的?”

“捡的。”

钟老头儿伸出手。陈卿把齿轮放在他掌心里。

老头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眯起眼睛。

“三十六个齿。这种齿数不常见,要么是进口表的配件,要么是……”他顿了一下,“定制的。”

“定制的?”

“有人专门打这种齿数的齿轮,用在非标机芯上。一般是老匠人自己改的表,市面上买不着。”钟老头儿把齿轮还给他,“你哪捡的?”

“七号楼。”

钟老头儿看了他一眼,没继续问。他摘掉眼镜,开始收拾摊子上的工具。

“这齿轮你要留着就留着。哪天想修块表了,拿过来,我教你。”

陈卿把齿轮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回走。

秋天的黄昏来得快,才四点多钟,天色已经暗了半边。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灰蒙蒙的。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警车停在路边。

不是张建国上次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是白色的,车身侧面印着"江城公安"的字样。车门开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民警蹲在七号楼前面,正在跟钱阿姨说话。

陈卿放缓了脚步。

他拐到煤棚后面,贴着墙壁绕到七号楼侧面,从消防梯爬上去。到了三楼窗外,他掀开塑料布的一角,往里看。

屋里有人。

那人穿着便服,蹲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门框边上,手里拿着一只小刷子,在刷地面上的灰。他刷得很仔细,一边刷一边往证物袋里装东西。

张建国。

陈卿放下塑料布,轻轻退后一步。消防梯的铁踏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停住,等了五秒,确认里面的人没有察觉。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去。

他从煤棚后面绕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那个年轻民警。

“你干什么的?”民警问。

“住这儿的。”

“你叫什么?”

“陈卿。”

民警掏出本子记了一下,又看了看他:“你刚才从哪过来的?”

“从那边。”陈卿指了一下七号楼和八号楼之间的夹道。

民警盯着他看。陈卿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害怕,就像在等班主任点完名。

“行了,走吧。”民警挥手。

陈卿转身往楼道里走。

他上了五楼,开门进屋。客厅里依然没人,茶几上的烟灰缸比昨天多了一截烟蒂,说明他妈回来过一次又走了。

陈卿走进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打开铁皮盒子。

齿轮、保险丝、字条,都还在。

他把盒子端起来,放在膝盖上,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齿轮拿出来,放在手心。

傍晚的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照在齿轮的齿纹上。

齿缝里嵌着一点黑褐色的东西。他用指甲挑了一下,那东西掉下来,落在手心里,是一小粒焦黑色的颗粒,像烧糊了的什么东西。

陈卿凑近了看。

像布。又像别的东西。

他把那粒东西放进一个小玻璃瓶里,拧上盖子。然后把铁皮盒子重新推进抽屉最里面。

窗外,警车的发动机响了。白色的车缓缓驶出家属院大门,尾灯在暮色里亮起来,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陈卿走到窗边。

对面七号楼的三楼窗户还钉着塑料布,风把边角掀起来,像一只眼睛在眨。

他看着那扇窗户。

脑子里浮起冉莞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楼道里,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校服肩膀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她说“他不会再打人了”,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

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陈卿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替她守住这个秘密。但他很清楚自己不会说出去......从他把那根换下来的保险丝放进铁皮盒子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了选择。

就像他站在煤棚顶上看见她从着火的那扇窗户前面退开的时候一样。

他选择了沉默。

窗户外面,最后一缕天光暗下去了。家属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黄色的,暖的,一簇一簇地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陈卿转过身,在课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螺丝刀,开始拆一块旧手表。表壳松了,机芯露出来,里面的齿轮密密麻麻的,排成一圈。

最小的那个,跟他在口袋里揣了三天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个齿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拆下来。

放进铁皮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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