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冉素芬请了半天假,带冉莞去北岸三中教导处填了表,交了学籍档案。
接待的教导主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冉莞的期末成绩单,皱了一下眉。
“数学六十二,英语五十八。”他抬眼看了看冉莞,“子弟学校的教材跟我们这边不一样,你得抓紧。”
“嗯。”
“分到初二(三)班吧,班主任姓李。”
冉素芬在旁边加了一句:“孩子刚从南岸过来,家里出了点事,老师多关照。”
教导主任点了下头,没多问。他在分班表上写了冉莞的名字,把登记卡递给她。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到校。”
冉莞接过登记卡,叠好放进书包里。
走出教导处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菱形光斑。有老师抱着教案快步走过去,皮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
跟子弟学校不一样。那里的走廊永远灰扑扑的,墙皮剥落露出红砖,铃声响了也没人跑,该打架的还在打。
冉莞跟在冉素芬身后往校门口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统一的白色运动服,排着队,一圈一圈地绕。旁边篮球场上有男生在打比赛,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被空旷的场地放大。
有个女生从她身边跑过去,马尾辫甩起来,带起一阵洗衣粉的味道。
冉素芬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催。
冉莞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回家的公交车上人很多。冉莞站在靠后门的位置,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车窗外的北岸街景一格一格地切过去......商场玻璃幕墙上映着白云,高级餐厅门口停着黑色轿车,穿西装的人在路口等红灯。
她把额头贴着车窗玻璃,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晚上八点,陈卿在巷口的公用电话亭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一串号码。是周姨给他的,说冉莞姑妈家的座机号。周姨的原话是"你想找小莞说话就打这个,别老闷着"。
陈卿没想好要不要打。
他把一角钱塞进投币口,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电话亭的灯是橘色的,照在他手指上,指腹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拆表壳时划的。
他拨了第一个数字。
然后又拨了第二个。
拨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把听筒挂了回去。硬币哐当一声掉进出币口,他拿起来,揣回口袋。
他走出电话亭,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
巷口对面,钟老头儿的修表摊收了。红布叠成一小块压在工具箱上,旁边的垃圾桶里塞着几个纸团。
陈卿蹲在路边,把齿轮掏出来看。
路灯底下,齿纹的阴影格外清晰。三十六个齿,每个齿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但他在钟老头儿那里借放大镜看的时候注意到。其中有三个齿的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跟其他三十三个不一样。
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他把齿轮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七号楼前面停了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江城电力”的蓝色字样。两个穿工装的人正在检查楼外的电表箱。
陈卿放慢了脚步。
“……入户线确实换过,你看这根,铜芯截面不够,过载肯定烧。”其中一个人举着手电筒照电表箱内部,转头对另一个人说。
“换的人懂行,故意换的细线。”
陈卿从他们背后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像猫踩过落叶。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晨,冉莞站在初二(三)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追跑,有人趴在桌上补昨晚的作业,后门边上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看一本漫画书。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正在用修正液涂改什么东西。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说话语速很快。她把冉莞领到讲台前面,拍了拍手让全班安静。
“来了个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下掌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也有带着一点警觉的......就像所有转学生都会遭遇的那种打量。
冉莞站在讲台旁边,校服是新买的。冉素芬前天晚上带她去商场买的,深蓝色,胸口没有校徽,袖口有一点长,她翻了一折。
“我叫冉莞。”
她说完这四个字就停了,没有多余的话。
李老师等了两秒,见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开口打圆场:“冉莞同学从南岸转过来的,大家多照顾。你去第三组倒数第二个位置坐吧。”
冉莞走下讲台。经过过道的时候,第一排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冉莞在座位上坐下。她前面坐着一个男生,后背的校服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墨水还没干透。
第一节课是语文,讲《背影》。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说明文件。
冉莞翻开新课本,纸张的油墨味道冲进鼻腔。
她盯着课本上印着的“朱自清”三个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在那个焦黑门框上看到的东西。那圈半圆形的深色痕迹,她跟张建国一样看到了。但她比张建国多知道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堵门缝用的那块抹布,是湿的。
而那个门框底下那一圈印子,是干透了之后才形成的。湿气渗进木头,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痕迹,边缘比火烧的更深更整齐。
她爸的死因不会有人查出来的。
因为火是真的烧起来的。只是因为门被堵住了,他出不来。
冉莞翻了一页书。
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中午放学,冉莞去食堂打饭。
北岸三中的食堂有两层,一楼是套餐窗口,二楼是炒菜和小炒。
她排在一楼的队伍里,前面的人端着不锈钢餐盘打了两荤一素,四块五。
轮到她了,她打了最便宜的素菜加米饭,两块。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冉莞!”
她回头。是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空了半个座位,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萌芽》。
女生冲她招手:“过来坐。”
冉莞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叫林晓。”女生说,一边用筷子戳自己碗里的番茄炒蛋,“你从南岸哪个学校转来的?”
“子弟学校。”
“机械厂那个?”
“嗯。”
林晓“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盯着冉莞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餐盘朝她推了推:“番茄炒蛋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冉莞看了她一眼。
“不用。”
“哎呀拿着拿着,”林晓已经夹了半份到她碗里,“食堂的菜就这个还行,其他的咸得要命。”
冉莞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黄澄澄的炒蛋,没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吧?”林晓笑着问。
“嗯。”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一个男生大脚开球,球飞过跑道,滚进草丛里。有人在笑,笑声远远的,被窗玻璃隔了一层,听起来像蒙着纱布。
冉莞慢慢吃着饭。
林晓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讲班上哪个老师最凶,讲上周的英语测验有人作弊被抓住,讲她家楼下那只流浪猫生了四只小猫。
冉莞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发现这个学校的人说话跟南岸不一样。南岸的人说话大声,嗓门粗,骂人带脏字。这里的人说话很软,即使是在抱怨“班主任烦死了”,语气也像在撒娇。
她不太习惯。
但她很快发现,只要点头、微笑、偶尔说一两个单音节词,就能被当成“性格内向的好学生”。
没有人会追着问她爸的事,没有人会指着她的后背说“就是那个冉建邦家的”。
在这个学校,她只是“冉莞”。
一个从南岸转来的、不太爱说话的新同学。
放学后,冉莞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书包里有一张纸条,周姨写的,上面有陈卿家的座机号。她没打过那个号码,也不知道打通了要说什么。
但她还是走过去,拉开电话亭的玻璃门。
一阵冷风吹出来,混着隔夜的烟味。
她把一角钱举到投币口前面,停住了。
手指缩回来。
钱攥在掌心里。
电话亭外面,暮色正在合拢。北岸的华灯初上,一束一束的光从高层写字楼的天际线漫上来,像涨潮的水。
冉莞把钱塞回口袋,推开门走出来。
她往公交站走去。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电话亭。
灯箱还亮着。
她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