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莞在北岸三中待了三个星期之后，班上的同学基本都知道她这个人了。
知道她数学课上从不举手，但每次被点到名站起来，答案都是对的。
知道她英语发音很怪，读单词像含着石头，但默写单词每次都对。
知道她午饭总是吃最便宜的素菜，从来不去二楼。
也知道她不爱说话。
林晓是唯一能跟她多聊几句的人。
午休时间，林晓常常拉着她去操场边的台阶上坐着，把耳机的另一只塞给她，放周杰伦的新歌。
“好听吧？”林晓晃着脑袋。
冉莞听着耳机里的旋律，点点头。
“你要不要也买个MP3？我家楼下那个店，一百多块钱。”
“不要。”
“行吧。”林晓也不追问，把话题岔开去聊别的事。
十月末的一天，放学后下了雨。
雨来得急，天一下子黑透，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噼里啪啦的。冉莞站在教学楼门廊底下等雨停，校服书包抱在怀里，深蓝色的布料被雨雾打湿了一小块。
林晓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碎花伞。
“一起走？”
“好。”
两个人挤在伞底下走出校门。雨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两边形成一道水帘。
林晓个子矮一些，举伞胳膊往上够着，冉莞微微弯了一下腰。
“你家到底住哪条路啊？”林晓问。
“锦绣路。”
“那不是挺近的？我住建设路，咱俩隔三条街。”
两人并肩走着，水花溅在鞋面上。林晓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冉莞在旁边“嗯”一声。到了路口，林晓要往左拐，冉莞直走。
“明天见！”林晓挥手，碎花伞在雨里转了个圈。
“明天见。”
冉莞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她加快脚步。到锦绣路拐角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个垃圾桶，盖子半开着，里面塞着各种垃圾。
她走过去，把手里捏了一路的一团纸扔进去。
纸团落进桶里，滚了一下，停在桶底。
纸团上写着一串电话号码。陈卿家的。
她看了一个星期，最终没有打。
雨幕里，冉莞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进居民楼大门，看不见了。
南岸的雨下得更大。
家属院的地面积了水洼，煤棚顶上哗哗淌水，铁皮被雨点砸出密集的声响。
陈卿坐在自己房间里，膝盖上摊着一块拆了一半的机械表，螺丝刀在指间转来转去。
窗外电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闷雷。
他放下螺丝刀，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雨从栏杆缝里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冰凉凉的。他看着七号楼的方向，那扇钉着塑料布的窗户被雨打得簌簌响，塑料布中间鼓起一个包又瘪下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煤棚顶上的月亮。
和冉莞的脸。
雷声又响了一声。
客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卿转过身。林秀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妆花了，眼影糊成黑乎乎的两团。
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袋子口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半瓶白酒的瓶底。
“儿子，”她往屋里踉跄了一步，“给妈倒杯水。”
陈卿站着没动。
林秀娟歪歪斜斜地走进来，把布袋子扔在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她瘫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盯着陈卿看。
“你这两天老往外跑？”
“没有。”
“隔壁老钱跟我说，警察问你话了？”
陈卿看着她。林秀娟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警觉。像动物嗅到危险时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神情。
“问我那天晚上看见什么了。”陈卿说。
“你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看见。”
林秀娟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珠转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牙龈露出来，上面沾着一点口红印。
“聪明。”她说，“冉家那丫头的事，跟咱没关系。咱不掺和。”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厕所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拍了拍陈卿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他肩膀一沉。
“儿子，妈跟你说。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谁都别信。”
她进了厕所，把门关上。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
陈卿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她拍过的肩膀。
他回到自己房间，在课桌前坐下。桌上的机械表还在，螺丝刀搁在旁边。他把齿轮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灯光底下看。
雨声很大，但他能分辨出齿轮齿纹边缘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光泽，那是长期摩擦才会产生的光亮，像石头被水流打磨过很多年。
他把齿轮转过来，凑近了看。
内侧有一个极淡的刻痕。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只有一个很小的字母”R”。
陈卿的手指顿了一下。
R。
冉。
他把齿轮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盯着那个刻痕看了很久。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
雷声滚过来的时候，他把齿轮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他打开抽屉最里面那一格，拿出一本旧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他自己画的一张图，七号楼的平面简图，标注了每户的位置和通道。
他在冉建邦家那一格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又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
“门。”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雨到半夜才停。
第二天早上，张建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火灾现场的技术鉴定，确认入户保险丝被人为替换，规格不符合房屋线路承载标准。另一份是冉建邦的尸检报告，酒精含量超标三倍，死因是吸入过量浓烟。
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放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技术科那边说，”同事许志刚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换保险丝的人懂电路，手法利索，不是生手。”
“小孩子呢？”张建国说。
“小孩子能换保险丝？”
“能。”张建国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那栋楼有个小孩，他妈聚赌，他八岁就会改电表。”
“那个陈卿？”
“嗯。”
许志刚坐下来，翻开另一份材料：“林秀娟那边又进派出所了，聚众堵伯，拘留五天。她儿子一个人在家。”
张建国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特别蓝，远处江面上有几艘货轮慢慢移动。
“那个叫冉莞的女孩，”他说，“转学到北岸了？”
“对，跟她姑妈过。北岸三中初二。”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院子里晾着的一排湿漉漉的警服。
“你说，”他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她爸打她打了那么多年。突然有一天她爸死了。烧死的。而她刚好就在门外。”
许志刚没接话。
张建国转过身来。
“我明天去北岸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