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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31 08:15:54

凌晨两点,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被骂声震亮。

"拖欠三个月房租还想住?!"

房东大姐的骂声隔着防盗门砸出来,中间夹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他的被褥卷,被从门缝里扔了出来,滚得哪儿都是。

防盗门又拉开一条缝,一只旧拖鞋飞出来,擦着他耳朵边砸在墙上,弹回楼梯间。

"还站着?"房东大姐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明早我扫地,你这些东西挡道,我直接扔楼下垃圾桶!"

四楼拐角的声控灯被骂声震亮,又灭,又亮。对门那户的门缝里,一条光带闪了一下,随即悄悄熄了。大半夜的,没人愿意看这热闹,也没人愿意管这闲事。

陈默抱着行李箱站在四楼拐角,张了张嘴,到底没回嘴。

打工人最后的体面,就是吵架的时候别输得太难看。

行李不多:一只行李箱,一卷被褥,半袋挂面。手机里最后一条转账记录是前天的外卖,余额三十六块四,还带四毛返券。

上周四,他被装修公司裁了。

监理做了两年半,工地上摸爬滚打,图纸、建材、水电、甲醛检测,样样门清。老板说项目停工就停工,说裁员就裁员,连补偿都没谈拢,就给了张离职证明。

陈默蹲在行李箱上,点了最后半根烟。

烟是半包里最后一根,他抽得很慢,像舍不得烧完。二十四岁,没房,没车,没存款,连个能借钱的兄弟都没有。

临江九月,夜里闷得发潮。他盯着对面楼亮着的窗,心想随便哪扇窗里有张床,让他睡到天亮,他就知足。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一条推送从锁屏上弹出来——

【高薪急聘:凶宅试睡员,一晚三千,日结。】

他先以为是诈骗。再看发布方:临江市房屋安全鉴定中心,住建委的下属单位,他在工地上见过他们的检查单。

周伯早提过这行当。

他当时只当段子听。

现在他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连张床都没有。

胆大算个屁,饿死才可怕。

他拨了个电话。柳河区中介所的周伯,老街坊,就这老头半夜还接电话。

"试睡员?"周伯听完愣了三秒,"你小子命真大,这行当都敢问。中心就挂了这一单急聘。房子是滨江新区枫林苑 3-702?成,那是鉴定中心挂的急聘,委托人姓陆。明早你直接去物业办公室面谈。"

"这行当早年间没这么个名儿,就是请个胆大的进屋住满七天,把'闹鬼'住出个说法来,后人好安心回去住。"周伯在电话里顿了顿,"如今归鉴定中心管,挂了牌,一套一套的规矩。你一个搞装修的,正好对口。验房子,总比验死人强。"

挂了电话,周伯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是他中介所吱呀作响的旧风扇:

"行里的规矩,兜里得有家伙。我店里有副五帝钱、一张镇宅符,明早来拿。记着,试睡员住凶宅,命是自己的,胆是借的。"

天蒙蒙亮,陈默拖着行李箱,敲开了周伯中介所的卷帘门。

周伯五十多岁,矮胖,永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笑面佛似的把他让进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往他兜里一塞。

"五帝钱,镇宅符,开过光的。"老头拍拍他的肩,难得正经,"行规再给你提个醒:首夜守夜,一宿不能睡;七天合同,一天不能拖。还有——"

他压低声音:

"别信那些上门装神弄鬼的大师。真本事,都在手艺里。"

上午,滨江新区枫林苑,物业办公室。

面试官是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眼下乌青,倦意压不住,脸色比谁都冷。她自我介绍叫陆清雪,这套房子的业主。

陈默瘦高个,工装外套洗得发白,唯独一双手干干净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监理的职业病。

"当过装修监理。"他老实交代,"甲醛、苯、结构、风水,都懂一点。"

陆清雪翻了翻他那页手写的简历。她的目光在"监理,两年半"那行停了停。手写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比打印的还规矩,这人连简历都带着工地的刻板劲儿。

"这房子,死过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你来之前,来过两个,一听这话,钱都没敢要就跑了。偏你,还敢在简历上写'风水'。"

"那是他们不差钱。"陈默说,"我差。"

她放下简历,抬头看他一眼,只问了一句:

"敢不敢今晚入住?"

陈默想起周伯的话,又想起银行卡余额,咽了口唾沫:

"敢。"

合同是现成的:七天,头七一个周期,首夜守夜开始计时,逾期算失败。佣金先付三成当试睡费。

签完字,陆清雪把钥匙推过来。钥匙上拴着一张牛皮纸标签,写着:3-702。

"这房子闹什么?"陈默多嘴问了一句。

陆清雪沉默了几秒。

"我爸,十年前在这屋里没的。"

当晚九点,陈默拎着行李箱,站在 3-702 门口。

枫林苑是老盘,十来年了,702 刚翻新过,楼道里还压着新漆味。走廊里的感应灯闪了两下才亮透,照得墙皮一块白一块黄。对门那家没人住,门口堆着两袋水泥和一卷防潮垫,灰扑扑的,像装修装到一半就停了工。

防盗门上贴着两片褪色的黄纸符,边角都卷了,不知道谁贴的。他凑近扫了一眼:符是印刷的,油墨洇得糊成一片,跟周伯那手工活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样的"镇宅符"他在工地上见过,五金店论张卖,五块钱三张,图个心安。

钥匙捅进锁孔,捅了两下才对准。

咔哒。

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西窗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新装修的甲醛味打底,底下还压着另一种味儿,潮的,沉的,像水泡过的木头。

陈默在门口站了三秒,职业习惯先上身:找灯。

灯没亮。

他摸出手机开手电,光束扫过玄关,扫过客厅。

客厅很大,落地窗,茶几上盖着白布,像谁家出殡。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客厅正中央,背对着他,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人"。

那背影很瘦,裙摆拖到脚踝,在路灯的光里一动不动。

他第一反应是业主没走。第二反应是——不对,钥匙是他刚开的门。

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得胸腔发闷。

陈默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攥紧了兜里的卷尺。工地防身的老习惯,虽然真打起来卷尺屁用没有。

"……你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

"红裙人"没有回答。

然后,她动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那不是一张脸。

白布一样空,什么五官都没有。

陈默的呼吸,停了。

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手机里那条"一晚三千"的广告,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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