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到门口的。
他只记得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接着后背撞上防盗门,发出"咣"的一声。
"红裙人"没有追过来。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跟晾在客厅里的一件衣裳似的。
陈默喉结滚了滚,攥卷尺的手心全是汗。
说好的职业验宅,第一天就撞上硬茬。他现在只想拔腿就跑——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叮。
陈默第一反应是眼花了。第二反应是手机进水了。第三反应——算了,先看完再说。
一道淡蓝色的光屏在他眼前缓缓展开,冷冰冰地浮在夜里,像工地上放线的激光仪:
【凶宅试睡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陈默 | 阳寿值:100/100】
【检测到试睡合同已签订、首次入住——任务面板生成】
【任务:滨江新区枫林苑 3-702】
【成因线索:西窗 / 2016 / 漏水】
【合同期限:七天(首夜守夜开始计时)】
【任务失败:反向扣除阳寿值 20 点】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眨眨眼,面板还在。又掐了自己一把,面板还在。
"阳寿值"?"反向扣除"?这玩意儿怎么越看越像拿命做抵押贷款?
他硬着头皮,把面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宿主,任务,线索,期限,惩罚。一行一行,字字清楚,躲都躲不掉。西窗、2016、漏水。前两个他摸不着头脑,最后一个倒是现成的:进门那股子潮味儿,不是假的。七天,扣二十点,摊下来一宿两块八毛六。三千块一晚的活儿,合着是拿命日结的。
他来不及细想,面板刷出一行红字:
【首夜守夜开始。倒计时:7 天 0 小时 0 分。】
七天。
七天合同今晚生效。他还剩一把卷尺,半瓶红牛,一条吓软的腿。
哦,还有周伯塞的五帝钱和镇宅符,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顶不顶用。
窗外忽然起了风,通风井里传来呜呜的响。客厅里那个"红裙人"被风一吹,晃了晃。
跑,是跑不掉的。合同签了,三成试睡费也收了,这行当最忌讳半途而废。周伯说,破过规矩的人,整个守夜人行会都不待见。
陈默咬牙,打开手电,朝"红裙人"走过去。
越走越近,他越觉得不对劲。
手电光打上去,"红裙人"身上那层红,泛着一种工装布的哑光——那种他天天在工地上见的、反光背心似的荧光橙红。
还有一股味儿。
很浓的甲醛。新装修的房子,通风不到三天就住人,浓度能飙上天。
陈默的心跳慢慢稳了。
装修监理的职业病上线了:先别信邪,信检测。
他绕开"红裙人",摸到西窗边。
西窗正对着一处通风井的检修口,格栅门半掩,里面挂着一件红色反光工装,物业维修工的,袖口还有"枫林苑物业"的臂章。夜风从井里灌进来,工装轻轻晃荡,路灯的光从井顶打下来,红影投进客厅,正好映在盖着白布的茶几上。
一个穿"红裙"的人形。
再叠上高浓度甲醛造成的幻觉……
风一起,那件工装猛地一荡,红影在白布上活过来似的扭了个身。夜风、光影和甲醛,把一件晾着的工装,演成了会转身的人。
陈默灌了口红牛,壮着胆伸手,把工装从格栅上拨了下来。
哗啦一声。
什么也没有。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要骂自己怂,系统面板忽然刷新:
【真相修正:西窗反光影像已排除】
【任务进度:3%】
【首夜守夜消耗:阳寿值 -2(当前 98/100)】
陈默看着"98/100",肉疼了一下。
行吧,就当三千块的夜班费,扣了二十块医保。
他退后半步,把整间客厅重新打量了一遍:西窗,通风井,盖着白布的茶几。灯、布、风、甲醛,四样凑一块儿就是一出戏,而他这个干了两年半的老监理,差点让这出戏吓掉半条命。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按监理的老流程走一圈:看水,看电,看墙。
先看水。厨房水槽底下的管线,他蹲下身,借着手电光照了一遍,排得整齐,接头没有渗漏,阀门拧得死死的。
再看电。玄关鞋柜旁的电箱,他掀开面板数了一圈:空开、漏保,型号齐全,接线规矩,没人动过手脚。
他又检查了厨房和卫生间的墙角,干净,干燥,除了施工留下的浮灰,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只有西窗侧墙这一处渗水。
走到西窗侧墙,他停住了。
墙角一大片洇湿,顺着墙皮往下渗,在踢脚线边积成一小滩。手电照过去,水是黑的,稠得挂壁,黑得发亮。
他蹲下去,用指腹蹭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腥气,又腥又凉,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做监理两年半,他闻过漏水,闻过发霉,闻过泡烂的木龙骨。霉是霉,腥是腥,他分得清。
墙里渗出来的水,不该有腥味。
这堵墙里渗出来的,怕是掺了别的东西。
系统面板在这时轻轻一亮:
【玄学技能解锁:望气(观阴气浓度)】
【使用将消耗阳寿值】
陈默鬼使神差地照着面板默念了一遍"望气"。
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墙角那滩黑水上方,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气,若有若无地贴着墙面打转——那东西不在他任何一次工地验收的认知里。
那层灰气并不浓,薄如一层没烧干净的纸灰,但它确实在动——一丝一丝地游,贴着墙缝,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呼吸。
屋里静了一瞬,连通风井里的呜呜声都歇了。他后脖颈的汗毛却一根一根立了起来——比刚才在门口撞见"红裙人"那会儿,还凉。
【本次望气消耗:阳寿值 -2(当前 96/100)】
陈默盯着那层灰气,后脊梁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科学说,这是漏水;可望气告诉他,这水里,有东西。
他强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西窗,检修口,黑水,腥气。监理验收的老习惯——先留底,再判断。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西窗。窗外路灯安静地亮着,楼下 601 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漏水……2016……"他小声念着面板上的线索。
2016 年,这屋子发生过什么?
系统面板第三次亮起,这次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字眼:
【隐藏事件触发:死亡名单档案袋】
【位置:业主书房 | 状态:待探索】
死亡名单。
陈默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签合同时,陆清雪说"我爸十年前在这屋里没的"时,眼底那种压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没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但系统,好像知道点什么。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又闷又远。陈默按灭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这七天的活,恐怕远不止三千块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