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半夜没敢合眼,天亮才在沙发上眯着。门一开,一股香火味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个穿道袍的老头,山羊胡,道袍邋里邋遢,眼神飘忽,手里拎着一柄桃木剑,身后跟着陆清雪。
陆清雪站在门口,满脸无奈。家里没人拦得住,她只能把人领上来。
老头一进门,先不看他,绕着客厅走了三圈。走得不快,一步一停,走到盖着白布的茶几前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了嗅,又绕着它多走了半圈,桃木剑在虚空里左比划两下、右比划两下,末了站定,嘴里啧啧有声:
"煞气,好重的煞气!"
然后一指墙角那滩黑水:
"阴气凝而不散,渗墙入地,这是凶煞要成型的兆头啊!"
陈默:……
他刚想说话,老头已经转向陆清雪,捋着山羊胡:
"陆老板,贫道郑半仙,是你父亲生前的老相识介绍来的。这宅子贫道看过了——驱邪费二十万,先付一半,事成再付一半,包你家宅平安。"
陆清雪没接话,看向陈默。
郑半仙上下打量陈默,忽然眼皮一翻,掐指一算,笑了:
"哟,这小伙子,八字硬得很啊。"
他拖着长音,冲陆清雪摇头:
"八字硬,克死人。你家已经走了一位了,陆老板,再留这位'睡客'在屋里,怕是要……"
陈默被气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红牛,站起来,笑眯眯地问:
"大师,您这符,是烟灰画的吧?"
郑半仙一愣。
陈默走过去,也不客气,伸手把老头腰间那叠黄纸符抽出来,指腹往上一抹——
黑灰簌簌地往下掉,符纹糊成一片。
"烟灰兑水画的,一蹭就花。"陈默把符纸亮给陆清雪看,"真符要用墨或朱砂,附着在纸上,得有股子墨味。大师这符,我闻着只有烟味——您这是画符,还是给我工地上刷大白呢?"
陆清雪的眼皮动了一下。
郑半仙脸色变了,一把夺回符纸:"你、你懂什么!贫道这符,用的是开过光的香灰!"
"哦,开光香灰。"陈默点点头,"那我建议您下次直接烧香,别浪费纸。"
他蹲下身,手电照着墙角那片黑水,慢条斯理地开口:
"再说这'阴气'。大师您看,这渗水顺着墙皮裂缝走,从踢脚线往上渗了有六十公分——跟西窗外那根雨水管裂口的高度正好齐平。墙皮反碱,霉斑呈条状分布,这是标准的渗漏反碱。"
他捻起一点墙皮碎屑,在郑半仙眼前晃了晃:
"漏水,霉变,反碱——我干了两年半监理,这种墙我见得多了。阴气要是还带规划路线,顺着裂缝溜达,那也太敬业了。"
"再说了,大师,阴气讲究个'凝'字。您看这滩水,顺着裂缝漏、往低处流——水往低处走,这叫物理,不叫玄学。"
郑半仙张了张嘴,噎住了。
陈默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大师,净宅三法,您会吗?"
郑半仙梗着脖子:"贫道……"
"符箓、民俗物品、风水调整,三步。"陈默打断他,"符箓我有镇宅符,民俗物品有五帝钱,风水调整——开窗通风、处理渗水点、检修口清灰、灯火常亮。七天合同期内,我三步走全,出安全鉴定报告,交给鉴定中心存档。"
他从兜里摸出周伯塞的五帝钱,在郑半仙眼前晃了晃,又取出那张镇宅符,端端正正贴到门后。
郑半仙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好、好!"他往门口退,指着陈默的鼻子,"你冲撞鬼神,迟早有你后悔的——"
"大师慢走。"陈默笑眯眯地挥手,"香火钱给您搁楼下了,垃圾站,别找错。"
郑半仙摔门而去,在门口绊了一下,桃木剑差点脱手。楼道里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往下窜,中间还夹着半句没骂完的脏话。
陆清雪在旁边看完整个拆台过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嘴角。那是陈默见她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点表情。
"你刚才说的净宅三法,是真的?"她问。
"真的。"陈默说,"合同期内走完,出报告。那位大师是等不到这天了。"
"那要是他没走呢?"
"那也简单。"陈默说,"报告里多写一行:建议业主向鉴定中心投诉,申请退费。"
陆清雪没再问,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试睡费,尾款照原价加三成结。"她把钱转过来,"房子的事,拜托了。"
陈默点头,送她到门口。
陆清雪走到玄关,停住,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我爸留下的。"她顿了顿,"他说……只有试睡员能看懂。"
"什么?"
"一叠纸,跟这房子有关的。我爸走前交代过,住这屋子的人,得看。"她说,"看完要是想走,钱照样退你。"
"那你还加三成?"陈默问。
陆清雪没接这个话茬,顿了一下:"你看了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
陈默掂了掂档案袋,不重,里面像是一叠纸。
昨晚系统提示过:死亡名单档案袋,位于业主书房。现在,它安安静静躺在他手里。系统连这个都知道?
他坐回沙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泛黄的 A4 纸,最上面一页印着一行大字:
《临江市 2016 年凶宅死亡名单》
下面是一张表格,七行名字,登记着年份、地址、死亡方式。纸页边缘卷曲,泛着旧档案特有的、受潮又干透后的涩味儿。
陈默的目光,落在第一行。
他没有马上读名字。十年了,他养成一个习惯:先看这一行登记全了没有,再看死亡方式那一栏,最后才让自己去看名字。
那一行只登记了一半,死亡方式栏空着,备注里写着两个字:失踪。
"失踪"两个字,他看了十年——派出所的问询记录里,网上的寻人帖子里,备忘录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失踪"两个字,是印在一份死亡名单上的。
名字那一栏,写着他看了十年的名字——
陈建国。
他爸。
失踪了十年的,他爸。
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把"陈建国"三个字,跟"凶宅"两个字,连在一起写。
陈默的手指陷进纸张,指节发白。
十年来,他去派出所问过,在网上发过帖,跑过所有能跑的地方,得到最多的回答是"案件正在调查"。
而现在,他爸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份死亡名单的第一页上。
还是十年前的那种,泛黄的纸。
窗外,白天的光很亮。陈默坐在盖着白布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间凶宅的墙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