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晚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她来得早,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后排靠窗的座位空着——许知珩还没来。
她把书包放好,掏出英语课本开始读。读着读着会不自觉地往右边空座位瞟一眼,每次瞟完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假装在看单词表。
七点二十,早自习铃响了。许知珩的座位还是空的。
七点二十五,教室后门被人一把推开。
“让让让让——”
许知珩夹着篮球从后门进来,校服外套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空荡荡地甩在身后,书包只挂了一根带子搭在肩上,整个人像是刚从球场上被拽过来的。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碎发一缕一缕贴着,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咣”地把书包扔到桌上,椅子被拉开发出一声响亮的“嘎——”,前排好几个人回头。
“许知珩你能不能轻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前排转过头,语气嫌弃但嘴角是弯的。
“赶时间嘛周哥。”许知珩单手把书包拎起来塞进桌肚,拿袖子胡乱擦了把头发上的水,动作幅度很大,带起一阵带着皂角味的风。然后他转头,看见林晚晚正侧着头看他——其实她只是被动静吸引看了一眼,但恰好和他目光撞上了。
他愣了零点几秒,然后笑了。跟昨天一样的笑法,嘴角一弯,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亮了一下。
“早。”他说。就一个字,尾音上扬,带着点还没喘匀的气息。
“…早。”林晚晚收回视线,盯着课本上的单词表。Apple。苹果。
她今天扎的是低马尾,耳侧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
许知珩没再说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面包咬在嘴里,腾出手翻课本——翻了半天翻出一本语文,看了一眼扔回去,又翻出一本数学,又扔回去。
“你找什么?”林晚晚看不下去了。她没转头,但余光一直扫着那边。
“英语课本。”他嘴里叼着面包,含含糊糊的,“好像忘在宿舍了。”
“你住校?”
“嗯。”
林晚晚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英语课本往右边推了推,推到两人桌子的交界处。没说话,也没看他。
许知珩低头看了看那本课本,又抬头看了看她侧脸——她耳尖有点红,但表情装得很镇定,像是在说“课本放中间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面包咽下去,笑了一声,很轻。
“谢了同桌。”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凑过来看课本。近了能闻到一股皂角味混着面包的甜味,不难闻。
林晚晚往左边挪了一寸。他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说。
早自习铃响了,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许知珩翻到对应页码,但嘴巴基本没动,就跟着哼哼了两句,手底下开始转笔。转了三圈,笔飞出去了,滚到林晚晚手边。
她看了他一眼。
他摊开手掌,意思是“还我”。
她把笔搁他掌心里。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很烫,像是刚打过球还没凉下来。她缩回手,动作很快。
许知珩把笔握住,没看她,但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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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许知珩趴了二十分钟之后终于坐起来,但不是为了听课——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开始在纸上画什么。
林晚晚偷偷瞥了一眼——画的是篮球战术图。箭头、圆圈、虚线,画得很认真,比他听课认真一百倍。
她收回目光,继续抄板书。
十分钟后,一张纸条从右边滑过来。
她低头看——纸条上画了个哭脸,旁边写着:这题怎么做?
林晚晚看了看黑板上那道函数题,又看了看纸条。她想了想,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解题步骤,推回去。
过了半分钟,纸条又回来了。这次多了一行字:你看不懂我的字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行——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再看看他写的——鬼画符一样的战术图旁边歪歪扭扭几个字,“这个”和“那个”分不清。
她咬了一下嘴唇,在纸条上写道:我看懂了。是你看不懂我的。
纸条推过去。许知珩看了,肩膀抖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忍着没出声。他在纸条上写:好吧我承认。你字比我好看。
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但你能不能再讲详细点?第三步到第四步跳了。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居然看懂了步骤。只是觉得跳了一步。
她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多加了一行推导。推回去的时候许知珩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下头——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真看懂了。
然后他在纸条最下面画了个大拇指。
林晚晚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大概是觉得那根大拇指画得还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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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时候苏念拉她去食堂吃饭。食堂在操场旁边,要穿过一段连廊。九月的连廊两侧爬满了藤蔓,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地上斑斑驳驳。
“你跟许知珩坐同桌感觉怎么样?”苏念端着餐盘,一边走一边侧头看她。
“就……正常。”林晚晚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番茄炒蛋,戳了两下没戳动,“他上课不怎么听讲,但好像也没影响我。”
“他从来都不听讲。”苏念笑了一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但成绩也不算特别差,就……一般。全靠小聪明。脑子其实挺好使的,就是不用在正事上。”
“哦。”
“你'哦'什么呀。”苏念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我就直说了——你看他今天早上那个眼神没?”
“什么眼神?”
“他看你的眼神。”苏念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怎么说呢……他对别人也笑,但不是那种笑。他对你——”
“你说了两个'怎么说呢'了。”林晚晚夹了一筷子番茄放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有点凉了。
“行,我换个说法。”苏念放下筷子,正色道,”他以前看女生跟看篮球一样,一视同仁。今天他多看了你好几眼。”
“因为他忘带课本了,我借他的。”林晚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自己都知道语气太平了——平到刻意。
“行行行。”苏念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不说了。你自己感受。”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林晚晚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许知珩在打半场,穿着白色短袖,校服外套扔在篮球架底下。投篮的姿势很随意,单手推出去,但弧线很漂亮,球“唰”地空心入网。
旁边的人拍了他一下,他笑着拍回去,转身跑位的时候额前碎发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在阳光下亮晃晃的,像会发光。
林晚晚收回视线,加快脚步走过了连廊。
苏念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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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方老师布置完作业就走了,教室里嗡嗡的,有人写作业有人聊天有人偷偷看手机。
林晚晚在写历史作业。今天讲的是唐朝的租庸调制,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旁边许知珩的作业本摊开着,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和日期,正文空白。他没写作业的意思,正歪着头跟后面的沈屹说话——沈屹坐在他后面一排,个子很高但存在感很低,话很少,大部分时候只听不说。
“你不去打球?”沈屹的声音低低的,跟许知珩完全不一样。
“等会儿。”许知珩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脑后,腿伸得老长,鞋尖快踢到前排椅子了,”你陪我打。”
“不打。”
“你每次都说不打,每次都被我拉去。”
“因为你拉不动别人。”
许知珩笑了一声,正要接话,余光瞥到林晚晚在写历史作业。他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小而整齐,每一段都标了序号。
“你历史这么好的吗。”他突然说。
林晚晚被吓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我是说——”许知珩把身体往她这边靠了靠,指了指她的作业本,”你写的这些,课本上没有。你自己看课外书看的?”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补了一句:“我喜欢历史。”
“喜欢历史的人不多了。”许知珩没有像别人一样露出“你好特别”的表情,语气反而认真了一些,手从脑后放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我以前同桌理科班的,一提到历史就说'背的年代太多了烦死了'。”
“因为确实要背很多年代。”林晚晚说。她没看他,但笔尖顿了一下,像是想说更多,又咽了回去。
许知珩没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作业本,又看了看她写得满满当当的,叹了口气。
“你历史作业写完借我看看呗。”
“你看不懂。”
“我能看懂字。”
“你能看懂字但你不愿意自己写。”她终于转头看他了,杏眼微微瞪圆,语气里带着点小脾气——不是真的生气,但也不是纵容,“许知珩,作业是要自己写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举手投降,笑得一脸无辜,“我就参考一下格式。”
“参考格式不需要看内容。”
“……好吧。”他收回目光,拿起笔在自己的作业本上开始写——写了两行就停了,咬着笔帽想了想,又回头看她,“那第三题的租庸调制是什么意思?”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他是真的在问。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收了笑,像是在认真琢磨。
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寸,拿笔在作业本上点了一下:“租就是交粮食,庸是去服劳役,调是交布帛。三者按人口来算——你看这里,课本上写的'丁'就是成年男子。”
许知珩低头看着她指的地方,“哦”了一声——是真懂了的“哦”,不是敷衍的。他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了“租”“庸”“调”,然后在旁边标了箭头。
“所以这三个是并列的?不是先交粮再服役再交布?”
“不是。是同时的,每个丁都要交这三样。”
“那如果他家没粮呢?”
“可以折算。用布代替粮食。”林晚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偏头想了想——这是她讲到感兴趣的话题时会有的小动作,“其实唐朝的税收制度设计得很灵活的,不是一刀切。它考虑到了各地的实际情况……”
她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手在作业本上比划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杏眼里亮亮的。许知珩撑着下巴看她,没打断。
旁边的沈屹从课本后面抬起眼,看了许知珩一眼。
许知珩察觉到了,微微侧头,对上沈屹的目光。沈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意思是“你听着呢”。
许知珩收回视线,重新看林晚晚。她还在讲,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小插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暖光。她说话的时候梨涡若隐若现——不太明显,要笑很大才会出来——但说到激动处会抿一下嘴,然后梨涡就浅浅地显了一下。
许知珩看着看着,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所以后来两税法改革就是为了简化这一套——”林晚晚终于讲完了,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许知珩一直没说话。她回过神来,脸有点热——自己是不是讲太多了?
“讲完了?”许知珩问。
“……嗯。”她低头把作业本合上,声音又变小了,“抱歉,说多了。”
“为什么抱歉。”许知珩把笔立在桌上转了一圈,歪头看她,语气很自然,“比老师讲得好多了。至少我能听懂。”
林晚晚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脸上没有敷衍,也没有那种“你很厉害但我无所谓”的表情。他是真的觉得她讲得好。
“你第三题写了吗?”她忽然问。
“没。”
“你写。”她重新翻开自己的作业本,推到他面前,“照着我的思路写,别照抄。”
“好好好。”许知珩把作业本拉过来,拿起笔开始写。写了两个字,又抬头:“林晚晚。”
“干嘛。”
“你以前在安城也这样给人讲题吗?”
“什么'这样'。”
“就这样——”他比划了一下,“一讲就停不下来。”
林晚晚的耳朵又红了。她扭过头不理他,把历史课本竖起来挡着脸。
“没有。”她的声音从课本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不问我也不讲。”
许知珩看着那本竖起来的课本,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面积的笑,是一种很浅的、从嘴角慢慢洇开的弧度。
他低头继续写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第三题的答案确实是自己写的——跟她的思路一样,但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了。
写完之后他把作业本推回给她:“检查检查。”
“我又不是老师。”
“但你是全班历史最好的——之一。“他加”之一”加得很敷衍,明显是临时补的。
林晚晚拿过来看了一遍,拿红笔在两个错别字上画了圈。
“这两个字写错了。”
“我字就这样。”
“你的'庸'字多了一横。”
“……是吗。”他歪头看了看,“还真多了一横。”
林晚晚把作业本还给他,嘴角抿了一下——是在憋笑。
许知珩看到了。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教室里没有风。风扇在头顶转,但吹不到他们这个角落。
许知珩没拆穿她,只是低头继续改错别字,但嘴角弯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