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周五。
一周下来,林晚晚觉得自己对这所学校的适应速度远超预期——不是因为她适应力强,是因为许知珩的存在感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根本没空去想“不适应”这件事。
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五踩着铃声进教室,头发是湿的,书包只挂一根带子。每天第一节课趴到第二节课,第三节课开始画篮球战术图,第四节课偷偷吃零食。午休打篮球,下午自习课跟沈屹说话,或者拿纸条骚扰她。
每天的节目都不重样,但人还是那个人——吵、闹、笑起来亮堂堂的。
林晚晚从没想过自己能习惯一个人在旁边这么吵。但她确实习惯了。甚至周五早上许知珩没来的时候——他请了半天假去教务处办走读手续——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她反而觉得右边那个空位有些扎眼。
“看什么呢。”苏念趁课间转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右边空座位瞟了一眼,嘴角勾起来,“想他了?”
“谁想他了。”林晚晚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历史课本,翻了两页不知道翻到了哪儿,“我就是……觉得旁边空了不习惯。”
“嗯,不习惯。”苏念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行,我不说了。”
“你本来就在说。”
“对啊,但你要是不承认我说了也白说。”
林晚晚拿课本挡住了半张脸。苏念笑着拍了拍她肩膀,转回前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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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许知珩回来了。
他从前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在上物理课,老师正背对着板书公式。他猫着腰从后门溜到座位上——动作很轻,但椅子腿还是“嘎”了一声。
林晚晚没转头,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凑到她右边耳朵附近,带着点邀功的语气,像跟主人汇报回来的小狗。
“……关我什么事。”她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课本。
许知珩没在意她的冷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是块面包,便利店那种独立包装的,红豆馅。
“给你。”他说。
林晚晚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那种“快夸我”的表情——眉毛微微挑着,嘴角抿着笑,眼睛亮亮的。
“干嘛给我这个?”
“你不是没吃午饭吗。”他往椅背上一靠,拿笔开始转,“你今天中午在图书馆没回来。我看你桌上就一盒牛奶。”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今天中午确实去了图书馆——历史老师推荐了一本唐代经济史的书,她去借——回来晚了,就随便喝了盒牛奶凑合。
但她没想到许知珩会注意到。
“你管我吃没吃。”她说。语气是硬的,但手已经把面包拿过来了——动作比嘴诚实。
“行,你硬撑着。”许知珩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没再说什么,转着笔回头听课去了。
林晚晚撕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的。
她低头看着课本上的物理公式,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快就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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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课是班会。方老师宣布了一件大事——下周开始筹备秋季运动会,各班要报项目。
“体育委员统计报名,周五之前交。”方老师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教室,“许知珩,你又跑400米吧?”
“那肯定的。”后排有人替他答了,“许知珩不跑400米那还叫运动会?”
许知珩趴在桌上没抬头,懒洋洋地举了一下手,算是应了。
“林晚晚你呢?”苏念从前排转过身来,“报什么?跳远?跑步?”
“我不行……”林晚晚摆了摆手,声音有点虚,“我体育不好。”
“那报个啦啦队或者后勤也行。”苏念想了想,“或者——广播稿?你文笔好,写那个最合适。”
“行。”林晚晚点了点头。写东西她不怕。
许知珩趴在桌上偏过头,耳朵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眼神在林晚晚身上停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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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林晚晚在收拾书包。这周发的卷子太多了,她按科目分类整理,一份份塞进文件袋里。桌面上摊了一片。
“你这卷子是按科目分的?”许知珩站在过道里,书包单肩挂着,看了她桌上一眼。
“不然呢。”
“我都是揉成一团塞书包里的。”
“……看得出来。”
许知珩笑了一声,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站在过道里没走。林晚晚以为他在等沈屹,没在意,继续收拾。
等她把最后一沓卷子塞进书包,直起腰来的时候——许知珩还站在那儿。
“你……不走?”她歪了下头。
“你住北街那边是吧。”许知珩偏了偏脑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我顺路,一起走。”
林晚晚看了看他的方向——他家住校,宿舍在东边。北街在西门外面。这怎么顺路?
“你住校,往东。我往西。”她指了指两个方向,“哪门子顺路。”
“地球是圆的。”他面不改色。
“……什么?”
“都顺路。”他已经在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没催她,就站在门口等着,单肩包带子滑下来了,他随手往上一提——动作很随意,像他做什么事都一样,不用力气。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你走不走啊。”他催了一句,嘴角弯的。
她把书包背起来,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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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很高,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街上人不多,放学的人三三两两走在前面,推自行车的、买烤串的、打闹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纱。
林晚晚和许知珩并排走着。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
许知珩先开口了。
“你觉得这个班怎么样?”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问得很随意,像是在找话题。
“挺好的。”林晚晚低头看着路面走,“苏念人很好。方老师也很照顾我。”
“嗯。”
“沈屹话很少。”
“他就那样。”许知珩笑了一下,“但人靠谱。你别看他冷冰冰的,上次我发烧,他二话不说背我去医务室。”
“……那你跟他关系很好。”
“发小。”许知珩双手插兜走了两步,忽然侧头看她,“你呢?你在安城有什么好朋友吗?”
“有。”她想了想,“但不像你和沈屹那样。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不会帮你搬家。”他说。
林晚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搬来的那天,方老师让几个人帮你搬书。“许知珩看着前面的路,语气没变,”你说'谢谢,我自己来',说了六遍。”
“……你数了?”
“没有。”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就是你重复说'谢谢我自己来'的时候觉得挺好玩的。一般人说过一遍就不再客气了。你说了六遍,每遍语气都一样认真。”
林晚晚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头看着路面,过了两秒才说:”我习惯了。不想麻烦别人。”
“你不是麻烦。”许知珩说。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刻意的语气,但正因为太平了,反而像是一句没经过脑子直接从嘴边溜出来的话。
林晚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在看路。夕阳在他侧脸上打了一层暖色,他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和第一天教室里看到的一样,但又不太一样。那天是阳光,今天是夕阳。那天他刚睡醒,今天他醒着。
但看人的时候嘴角会往上走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她收回目光。
“你家住哪儿?”他问。
“北街三巷。第二个路口拐进去那栋。”
“那确实不远。”
“你宿舍往东走十五分钟。”
“我绕一圈回来。”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闲的。”
“对,我很闲。”
林晚晚没忍住,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憋着的、很快就收回来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了,嘴角弯了,梨涡也出来了。
许知珩看到了。
他没说”你笑了”或者”你笑了你笑了”这种话。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路。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两人走过了北街三巷的路口。林晚晚停住了。
“我到了。”
“嗯。”许知珩也停下来,双手插兜站定,微微偏头看着她,“那你上去吧。”
“你……真的要绕回去?”她皱了下眉,“都这个点了。”
“十五分钟的路。”他耸了耸肩,转身,朝来路走了两步,又回头,“周一见。”
他朝她摆了摆手。夕阳在他身后,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周一见。”林晚晚说。声音很轻,但他应该听到了。
他笑着转回去,单肩包的带子滑下来,他随手一提,大步往前走了。
林晚晚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他走路带风,步子很大,但姿态是松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用力,什么都很轻。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没回头,但抬了一下手——不知道是摆手还是什么。阳光在他指尖亮了一瞬。
然后他就拐过去了。
林晚晚站了两秒,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口袋。
那颗糖还在。
从周一到周五,她一直没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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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翻出日记本,翻到周一那一页。划掉的”有一点点心动”还在那里。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
9月7日,周五。晴转多云。
上了一周课。新学校挺好的。
许知珩今天给我带了面包。红豆馅的。因为我中午没吃饭。
他怎么知道我没吃饭的?
放学送我回家。他说顺路。我们家根本不顺路。他说地球是圆的。神经病。
但是他不神经病的时候,好像还挺——
笔尖停住了。她想了一会儿,没写下去。
把“还挺”后面空着,合上了本子。
台灯下,那颗牛奶糖和红豆面包的包装袋并排放在桌角。糖纸被她捂了一周,已经有些发皱了。
她看了一眼,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他站在街角,抬了一下手,阳光在他指尖亮了一瞬。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挺好看的。
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