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的第二周,林晚晚才算真正融入了高二(三)班的节奏。
方老师安排座位的时候有个习惯——每两周调一次位置,整组往左平移一列。但许知珩跟方老师提了一嘴:“老师,新同学还没适应呢,别动了。”方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晚晚,问“你意见呢”,林晚晚说“都行”——其实心里松了口气。
于是座位没动。许知珩还是她右边那个能闻到皂角味的位置。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方老师推了推眼镜,站在讲台上宣布:“学校下周要整理图书室,各班派四个男生去帮忙搬书。高二(三)班——”他低头看了看名单,“许知珩、沈屹、周泽航、李修远。”
“又是我。”许知珩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语气谈不上抱怨,更像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方老师你是不是按学号点的。”
“按体能。”方老师面不改色。
教室里笑了一片。
许知珩站起来往教室后面走,路过林晚晚的时候,手指在她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哒哒”——没说话,也没停步,就那么走了。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手指无意识摸了摸他被敲过的桌面。
那块桌面微微发温。
--
图书室在实验楼三层。说是搬书,其实是把旧书架上的书全部卸下来、分类、再码回去——机械活,量大,但不复杂。
许知珩搬了半小时就开始偷懒。他搬了一摞到门口,然后靠着门框喝水,瓶口对着嘴灌了两大口,余光瞥见沈屹一趟搬两摞面不改色,啧了一声。
“沈屹你是不是练过。”
“没有。”沈屹把书摞到分类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正常搬。”
“那你这个正常标准是不是有点高。”
沈屹没理他,转身又去搬了。
许知珩喝了口水,正准备继续,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微信,林晚晚发的。
“你们要搬多久?方老师说自习课可以提前回。”
他想了想,打字:“不知道。你要回?”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问得多余——她问时间不就是想回教室自习吗。
果然,林晚晚秒回:“不急。就是问一下。”
许知珩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嘴上说不急,标点都选了句号——她紧张或者急的时候会用感叹号,不急的时候才用句号。这个规律是他这一周观察出来的。至于他为什么会去观察一个转学生的标点符号习惯——他没深想。
“看什么呢。”沈屹搬着一摞书路过,扫了一眼他手机屏幕,声音平得像白开水。
“没什么。”许知珩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搬起一摞书。
沈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人家帮你补了一周作业,你连瓶水都没请人家喝过。”
“我请了。”许知珩理直气壮,“今天中午的酸奶。”
“那是食堂搭的。”
“搭的也是请。”
沈屹没说话了,但嘴角动了一下——对他来说这已经算笑了。
---
下午四点半,搬完了。
许知珩回到教室的时候自习课还剩二十分钟。他从后门进来,手上拎着一袋东西——小卖部买的,两瓶水,一包饼干,一袋话梅。
林晚晚在写数学卷子。她数学不算差,但解析几何的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纸面被戳出了一个小坑。
“给你。”许知珩把水放在她桌角,饼干和话梅搁在水旁边,“今天搬书辛苦了。”
“我又没搬。”林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你帮我看教室了。”
“你让方老师别调座位的,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他坐下来,拧开自己那瓶水灌了一口,“你不想跟我同桌?”
这话问得太直了。
林晚晚的笔在卷面上划了一道——原本写的“4”被拉成了“44”。她赶紧拿橡皮擦,擦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我没说不想。”
“那不就结了。”许知珩没追问,转头拿起话梅拆开,倒了两颗在掌心,伸手递到她面前,“吃不吃。”
林晚晚看了那两颗话梅一眼,拿了一颗。
“就一颗?”
“酸。”
“话梅不就是酸的嘛。”
她没再说话,把话梅塞进嘴里。确实酸。酸到腮帮子紧了一下,眉心也微微皱了皱——但她没吐出来。
许知珩看着她皱眉的样子,觉得好笑,但没笑出来。他把剩下那颗丢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怕酸吗。”
“谁说我怕酸了。”
“你脸都皱成一团了。”
“……风吹的。”
教室里没有风。风扇在头顶转,风往南吹,他们坐在西北角。
许知珩这次没拆穿她,只是“哦”了一声,拖得很长。
林晚晚继续低头写卷子,那道解析几何依然没解出来。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面快被磨出一层毛边。
许知珩看了一会儿,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歪头看她的卷子。
“你这步错了。”
“哪步。”
“第三步。你用韦达定理的时候漏了个负号。”
林晚晚低头看了看——果然。韦达定理两根之和那条,x₁+x₂前面应该是负的,她漏了。她愣了一下,拿笔把负号补上,后面的步骤瞬间通了。
“你数学不是不好吗。”她抬头看他。
“不好。”他面不改色,“但韦达定理我还是会的。基础。”
“这叫基础?”
“对我来说是。”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吹牛。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许知珩不是不会,是不学。他上课睡觉、下课打球、作业靠她补——但他看一眼就能挑出错来。
“你其实挺聪明的。”她说。声音不大,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许知珩拿笔转了一圈,嘴角弯了。
“你现在才发现?”
“……臭美。”
“说实话而已。”
林晚晚低头继续写卷子。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但许知珩看到了。
是笑。
她做对题的时候会笑。很浅的笑,嘴角弯一个小弧度,梨涡若隐若现。
许知珩把这个发现记下了。跟“她说谢谢用句号”放在一起。
---
晚自习结束后,许知珩又“顺路”了。
这次林晚晚没跟他争“顺不顺路”的问题。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把课本一本一本码进书包,铅笔削了两支,橡皮擦了擦——等到许知珩从后门走出来靠在走廊墙上等她,她才背起书包。
“走了。”她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停。
许知珩跟上来,步子大,两步就走到了她旁边。
今天的夕阳比上周更沉了一些,橘色偏红,像打翻了的颜料。学校门口的梧桐叶比上周黄了一点——还是绿的多,但边缘开始卷了。
“你们今天搬了什么书。”林晚晚问。
“旧杂志。落了灰的那种。”许知珩拿手掸了掸校服袖子,“全是灰。沈屹搬的时候打了个喷嚏,书本掉了一地,脸都是灰——可惜你没看到。”
“沈屹打喷嚏?”林晚晚有点惊讶。沈屹在班上存在感很低,话少,表情少,像一台精密运转但不输出情绪的机器。他打喷嚏这个画面确实很难想象。
“打得还挺响。”许知珩比划了一下,“就——阿嚏——那种。”
“你别学了。”
“我陈述事实。”
林晚晚笑了一声。不是憋着的笑,是真的笑出来了——笑完自己愣了一下,抬手捂了一下嘴。
许知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慢了一拍。
---
走到北街三巷路口,林晚晚停住了。
“我到了。”
“嗯。”许知珩也停下来,双手插兜。
“那——”林晚晚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他,“还你。今天的水算我的。”
“那是我的水。”
“我知道。所以我请你喝牛奶。”
“你这是……还我人情?”
“什么人情。”她把牛奶往他手里一塞,“一瓶水而已,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许知珩接过牛奶,低头看了看——是草莓味的。小卖部最贵的那种,三块五。
“你爱喝草莓的?”他问。
“你管我。”
“行,不管。”他把牛奶揣进校服口袋,朝她摆了摆手,“上去吧。”
林晚晚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许知珩。”
“嗯?”
“……今天谢了。韦达定理那个。”
她说完就跑了。马尾在身后晃,书包带子被颠得啪啪响。
许知珩站在巷口看着她跑进楼道,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草莓牛奶。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面积的、亮堂堂的笑。就是嘴角弯了弯,很浅,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纹。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十五分钟的路。他确实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