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二节是历史课。
历史老师姓陆,五十来岁,瘦,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滚过三遍才吐出来。讲的内容是唐朝的安史之乱——盛极而衰的那种讲法,陆老师讲得动情,但底下大半人在犯困。
林晚晚没犯困。她喜欢历史,从初中就喜欢——别人觉得枯燥的编年史和制度沿革,她能读出跌宕感来。陆老师讲到”渔阳鼙鼓动地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坐直了,笔在笔记本上记着要点,记得飞快。
许知珩没在记。
他在转笔。
不是那种新手转法——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笨拙地翻半圈就掉。他的笔是绕着拇指转一整圈,顺滑得像笔自己会长腿。转完一圈接一圈,中间偶尔穿插一个反手翻转,笔在指间游走,“呼——呼——”地带风。
他转得很专注。不是对笔专注——是对“转”这个动作本身专注。像他这个人做所有事一样:不学习的专注,打球的专注,发呆的专注。一旦找到一个事做,就全副心思扑上去。
林晚晚记着笔记,余光被那支转来转去的笔牵走了。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余光扫到的,笔在许知珩指间翻了个圈,她的笔尖顿了一下。第二遍她假装低头捡橡皮,抬头的时候视线从他的手上掠过——笔刚好在拇指上方画了个半弧。第三遍她没忍住,直接侧头看了——这次看全了,笔从他食指尖起跳,绕过拇指根部,在中指背面滑了半圈,稳稳落回食指和拇指之间。
整圈一气呵成。
“看什么呢。”许知珩头都没转,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
林晚晚吓了一跳。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笔记本上的“安禄山”三个字,像是要把那三个字看穿。
“……没看什么。”
“你看我转笔了。”他偏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语气很笃定,不是疑问句。
“我就随便看了一眼。”
“一眼看三遍?”
林晚晚的耳朵红了。她低头继续记笔记,字写得歪了一点——“安禄山”变成了“安禄山山”。
许知珩看了眼她的笔记本,没忍住”噗”了一声。
“你这多了个山。”
“……你闭嘴。”
“行。”他往椅背上一靠,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这次明显是故意的,转得慢了些,像展示,“你想学?”
“谁想学了。”
“你眼神都直了。”
“我没有。”
“你有。”他拿笔尖点了点她的笔记本,”你字写错了说明分心了。分心说明在想别的事。别的事就是我转笔。所以——你想学。”
这套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题。林晚晚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抿了抿嘴,索性不反驳了。
“……难吗。”
“不难。”他把笔横着递到她面前,“来,拿着。”
林晚晚看了看那支笔。就是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身有点旧了,笔帽上有一小圈被他咬出来的牙印。
她接过来。笔杆上带着一点他手心的温度。
“拇指和食指捏住笔中间。”许知珩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侧过身,左手撑在自己椅面上,右手虚虚地指了指她的手,“中指抵在笔下面——对,就是那个位置。”
林晚晚照做。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笔身中段,中指从下面抵住。笔在她手里摇摇欲坠。
“然后呢。”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用中指推。”许知珩看着她的手,”中指往前推——对——笔就会绕拇指转——”
他话没说完,林晚晚的中指一用力——笔“啪”地飞出去了。
笔在空中画了个弧,砸在前排周泽航的后背上。周泽航正趴着睡觉,被砸了一下,迷迷糊糊回头看了一眼:“谁扔的?”
“对不起。”林晚晚赶紧伸手把笔捡回来,脸通红,声音很小,“不是故意的。”
周泽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许知珩——许知珩正拿一本课本挡着脸,肩膀在抖。
“……你们上课呢别搞小动作。”周泽航嘟囔了一句,转回去继续睡了。
林晚晚握着笔,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
“别紧张。”许知珩从课本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弯着,“第一次都这样。我第一次练的时候笔飞到讲台上了,砸了陆老师的茶杯。”
“真的假的。”
“真的。高一的事。陆老师让我写了两千字检讨。”
林晚晚没忍住笑了一下——刚才的窘迫松了些。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重新摆好姿势。
“再来。中指推——轻一点。”
她推了。这次笔没飞,但在拇指上方转了半圈就掉了,“啪嗒”落在桌面上。
“力度太大。”许知珩摇了摇头,右手从她手里把笔拿过来——拿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节,两人都顿了一下——他没停,把笔重新放到她手里,手指虚虚地搭在她的笔身上。
“你看我的手。”
他没有直接握住她的手。只是把手指放在她手指旁边,用自己的中指做了一个推的动作给她看——慢动作,中指轻轻往前一送,笔在他自己指间转了一整圈。
“看到了吗。中指推的瞬间,拇指要松一点。不要捏太紧。”
“嗯。”林晚晚点了点头。她试了——中指推,拇指松,笔转了半圈,还是掉了。
“你拇指太紧了。”
“我松了。”
“没有。你还是紧。”许知珩看了看她的手——她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你这个人是不是做什么都太用力?”
“什么意思。”
“写字也用力。”他指了指她的笔记本——纸面上有笔尖刻出的凹痕,“你写字能把纸划破。”
“……那是我习惯。”
“转笔不能这样。要松。”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在她的拇指侧面,不是握,只是碰了一下,“这里,松。”
皮肤碰到皮肤的那一瞬,林晚晚的拇指条件反射地紧了一下。
“你看,又紧了。”许知珩的声音离她很近,带着点无奈,但不是不耐烦的那种无奈——是“你怎么这么笨但又有点可爱”的那种无奈。
“你别碰我手。”林晚晚的声音闷闷的。
“不碰怎么教你。”
“你用嘴说。”
“嘴说不清楚。”
两人僵持了三秒。
陆老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所以安史之乱不仅仅是一个军事事件,它是一个制度的崩塌——”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她把笔重新摆好,中指抵住,拇指松了一档——这次她刻意放松了,指节没那么白了。
“推。”
她中指轻轻一送。笔绕着拇指——转了——大半圈——在快要落下的时候被她的食指接住了。
没掉。
转了大半圈。
“看到了吗!”她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自己被自己吓到了,赶紧压低,“我转了——”
“嗯。”许知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弯着,“转了大半圈。差一点。”
又是“差一点”。这个词在他嘴里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再来。”林晚晚没在意。她把笔重新摆好,中指推——这次力度刚好,笔稳稳地绕拇指转了一整圈,落回食指和拇指之间。
成了。
“成了!”她转头看许知珩,眼睛亮了——比平时亮很多,梨涡因为笑深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点亮了似的。
许知珩看着她的表情,愣了零点几秒。
“嗯。”他说。就一个字。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然后他把自己的笔从桌上拿起来,转了一圈——还是那种顺滑的一整圈,但这次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在看她。
“你盯着我干嘛。”林晚晚被看得不自在,把笔握紧了。
“没盯着。”他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向黑板。陆老师在画唐朝疆域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
“你继续练。”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练多了就会了。我当初练了一周。”
“一周?”
“嗯。一周。每天上课练。”他顿了一下,“所以我历史才考了五十二分。”
“……你历史五十二分?”
“满分一百。”
“我知道满分一百。”林晚晚瞪了他一眼,“五十二分你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理直气壮,“又不是零分。”
“跟零分也差不多了。”
“差四十八分呢。差不多一半。”
“你数学不是会韦达定理吗。四十八分很多了。”
“数学和history又不一样。”他顿了顿,把“历史”的英文念了出来,发音很怪。
“你英文也不好?”
“你听出来了?”
“你中文都念不利索还英文。”
许知珩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弯嘴角,是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笑,闷闷的,像气泡水里冒上来的泡。
前排的陆老师回过头,推了推金丝眼镜:“后排那个笑的同学——对,就是转笔那个——你来回答一下,安史之乱爆发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许知珩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
他站了三秒,林晚晚在旁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节度使权力过大。”
“嗯——”许知珩拖了个长音,“节度使权力过大。地方军权集中,中央——”
“中央空虚。”林晚晚又补了一句。
“中央空虚。”他接得无缝衔接。
陆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林晚晚,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坐下吧。下次上课别转笔了。”
许知珩坐下。林晚晚也缩了缩脖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
许知珩朝她拱了拱手,口型比了个“谢了”。
林晚晚别开脸,但嘴角压不住地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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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转笔成了林晚晚的一个小习惯。
上课走神的时候她会练。写完作业等老师收卷的时候她会练。甚至——被许知珩发现的时候——她发呆的时候手指也会不自觉地动,在桌面上模拟转笔的轨迹。
周四下午自习课,许知珩写完作业百无聊赖地转笔,余光看到林晚晚也在转——她的姿势比周三好多了,能转一整圈,虽然偶尔还是掉,但掉的频率从“十次掉八次”变成了”“十次掉三次”。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低头练笔的侧脸——她练的时候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掉的时候皱,成了的时候松。情绪全写在脸上,不遮不挡。
不像他。他转笔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太熟了,熟到不用想。
但林晚晚不是。她学每个新东西的时候都像在跟那个东西较劲——认真、用力、不服输。跟写历史作业时候一模一样。
“你练得挺快。”他终于开口。
林晚晚抬头:“你看了多久?”
“一会儿。”
“你偷看我。”
“光明正大看的。”
“那更过分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因为你看我练我会紧张。”
说完她自己愣了。这句话好像不太对。
许知珩也愣了一下。
“……那我转回去。”他真的把椅子转了回去,面朝黑板。
林晚晚看着他的后脑勺,过了两秒——
“你转回来。”她说。
“你不紧张了?”
“……我不紧张了。”
许知珩把椅子转回来。两人对视了一秒。
“骗人。”他说。
“没有。”
“你耳朵红的。”
林晚晚猛地伸手捂住耳朵——这个动作反而坐实了他的话。
许知珩没笑出来。他看着她捂耳朵的样子——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刚好盖住耳垂,掌心在耳廓上留了一小片阴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画面比她转成一整圈的时候还要……
“行了。”他忽然说,把自己的笔递给她,“用我的笔练。你的笔太轻了,不好转。”
林晚晚看了看那支笔——就是昨天那支,笔帽上有牙印的黑色中性笔。
“你咬过的。”
“嫌弃?”
“……没有。”
她接了过来。笔杆上确实有他手指的温度——或者只是她自己的温度被传递回来了,分不清了。
她用他的笔转了一圈。稳稳的。
“你的笔好转。”她说。
“不是笔好转。”许知珩看了一眼她的手,“是你进步了。”
林晚晚低头看着那支笔在指间停稳了。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地显了。
许知珩把那个画面记下了。跟“她做对题会笑”放在一起。跟“她说谢谢用句号”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
但他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