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聿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
虚空中没有日月,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黑暗与偶尔掠过的星骸碎屑。他的意识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与清醒之间反复切换,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漂流得更远了一些,身后的追杀气息也越来越淡。
万物笔在他神魂深处缓慢地运转着,那缕鸿蒙墨光像是一条细弱却从未断绝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温养他碎裂的骨骼、破损的经脉、灼焦的皮肉。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变化,但聊胜于无。若非如此,他可能早在逃亡的第三天就死在了虚空里。
他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少天。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银线云纹完全褪色,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料。竹簪在不知哪一次与碎石的碰撞中掉了,墨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黏着干涸的血块。胡茬冒了出来,脸颊因为失血和水米未进而深深凹陷,眼眶下是两团淤青般的暗影。
他从那具焚天魔府外围修士的储物戒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几瓶低品丹药、两块下品灵石、一卷残缺的五行术法手抄本,还有一柄品质寻常的铁剑。丹药被他省着吃,灵石碎成粉末混着雨水吞下——那是他在第三日终于找到一处有稀薄灵气流动的星域裂隙时接到的冷凝露水。
他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本能地朝着灵气最稀薄、仙道痕迹最浅的地方逃。那些地方在诸天的修士眼中是“废域”,修行无望,资源匮乏,连散修都不愿驻足。但对于一个身怀万物笔的亡命之人而言,越“废”的地方,越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楚聿终于从一片撕裂的星域裂隙中坠落下去。
那裂隙的下方,是凡尘。
他穿过厚厚的大气层时,感受到久违的空气、重力、温度,以及扑面而来的草木腥气。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哭。但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后背上撕裂般的剧痛打断——他坠落的角度不对,他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一片连绵的山脉砸下去。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流云书步虚】,勉强调整了坠落的方向,让自己避开正下方的尖锐岩峰,朝着山脚下一片杂木林砸去。
“咔嚓——哗啦——砰!”
一连串的撞击声。他的身体穿过了三层树冠,撞断了五六根手臂粗的树枝,最后重重砸在一片湿润的腐殖土上。泥土混着落叶覆盖了半身,一根断裂的树枝扎进了他的左肋下方,所幸入肉不深,没有伤及内脏。
楚聿趴在泥土里,大张着嘴喘气。凡尘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青草和远处溪水的味道,朴实得让他觉得不真实。他浑身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每吸一口气左肋的伤口就涌出一股温热的血。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穹,云层低垂,隐约有一群飞鸟掠过。那些鸟很小,翅膀扑腾的声音落在耳朵里,清脆而鲜活。
他盯着那些鸟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终于允许自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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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聿再醒来时,闻到的是米汤的味道。
很淡、很稀,带着一股微微焦糊的气息,但落在饥饿了不知多少天的胃里,让他的五脏六腑同时发出近乎贪婪的抽搐。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面低矮的茅草屋顶,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光线从编得不太密实的草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他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粗布被子,洗得发白,边角缝着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左肋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用的是晒干的艾草叶和麻布条,手法粗糙但很用心,伤口边缘涂了一层黄褐色的草药泥。
楚聿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的断骨处立刻传来一阵钝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乱动,伤口刚止住血。”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屋角传来。
楚聿侧过头。屋子的另一侧,离他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放着一只矮矮的泥炉。炉上架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正在冒着白气,那米汤的香气就是从陶罐里飘出来的。泥炉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穿着灰布粗衣,膝盖上放着一只藤编的簸箕,里面装着半箕晒干的山核桃。
老妇人抬着头,脸正对着楚聿的方向。
但楚聿发现,那双眼睛是灰白的,瞳仁上覆着一层浑浊的白翳,没有焦距,没有光。她看不见。
“您是……”楚聿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老妇人放下簸箕,摸索着拿起旁边的一根竹竿,拄着它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泥炉边。她熟练地拿过一只粗瓷碗,用竹勺从陶罐里舀出米汤,端到楚聿床边,将碗放在枕头旁边的矮凳上。
“先喝点东西。你睡了两天了,再不吃,肠子要粘在一起。”她说话的口音带着这方水土特有的软糯尾音,听起来平平淡淡,没有追问、没有好奇,仿佛捡到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楚聿看着那只粗瓷碗里稀薄的米汤,喉咙动了动,挣扎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将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滚烫的米汤顺着嗓子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让那具冰了太久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舌尖含了许久才咽下去。
老妇人没有走开,又摸索着坐回泥炉旁的矮凳上,拿起簸箕开始剥山核桃。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变形,但剥核桃的动作异常灵敏,指甲一撬一拧,核桃壳便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完整的果仁。
“我姓孟。”老妇人突然开口,“这个镇子的人都叫我孟婆。你别误会,我不卖汤,只是年纪大了,小辈们叫顺了口。你叫什么?”
楚聿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楚聿。”
“楚聿。”孟婆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名字不土。你是外地人吧?听口音不是咱们东阳镇这边的。被山贼劫了?”
楚聿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米汤,米粒沉在碗底,稀稀拉拉数得清。他脑海里划过六大主宗的金红神光、师尊碎裂的身影、秦师姐满脸血污的模样,那些画面太沉重,压在舌根上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差不多。”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孟婆也没追问。她剥完一颗核桃,将果仁丢进旁边一只小竹篮里,漫不经心地说:“你身上那些伤,不是我这种老婆子能治好的。我只是用艾草给你止了血,用山黄连敷了伤口免得烂掉。骨头断没断你自己心里有数,我摸过你的肋骨,没摸准,但有两处凸出来,十有八九是折了。你要是想活,就躺着别动,等个把月让它自己长。”
楚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您……不问我是谁?”
孟婆笑了一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豁达的表情:“问了你就会说实话?你满身是血从林子里掉下来,衣料虽然破了,但那是丝绸的。我虽然瞎,但手不瞎。你这孩子穿的用的,不是咱们这穷山恶水养得出来的。问多了对谁都不好。你养你的伤,我煮我的粥,等你好了,爱走就走,爱留就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想留下来,这屋子虽然破,多一个人吃饭还是养得起的。山里的野核桃和野菜不花钱。”
楚聿攥着碗沿的手指慢慢收紧。他忽然想起万象文宗覆灭前那一夜,师尊在文澜峰上嗑着瓜子跟他说“凌霄那帮人,肚子里算盘珠子响得隔三座山都能听见”。那时候的万象文宗,楼阁万千、墨瀑倒悬、弟子数百,师尊虽然嘴上嫌他心冷,却还是会在深冬雪夜里亲自去他房外给他添一件棉袍。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而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盲眼老妇人,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却愿意分他一口米汤、给他一张薄被、替他敷一把止血的艾草。
楚聿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他垂下眼,用力将那点酸涩压回去,低声道:“多谢……孟婆婆。我会报答您的。”
孟婆摆了摆手:“少说这种话。先把粥喝完,碗搁在凳子上就成,我待会儿收。”
她说完便不再搭理楚聿,继续剥她的核桃。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山核桃壳被捏碎的“咔咔”声,以及屋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鸡鸣狗吠。
楚聿靠在那张窄窄的木床上,缓缓将那半碗米汤喝完。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再从那一点暖意向外扩散到四肢末端。他感受着身体深处万物笔那缕微弱的鸿蒙墨光持续不断地修复着断骨——速度比在虚空中快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凡尘虽然灵气稀薄,却有地气。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默默运转《万象·笔墨归道经》的第一层功法。经文在他识海中化作一行行金色古字,那些字自动排列成一座微型的周天星图,沿着他经脉中残余的墨元缓缓流转。每转一圈,万物笔的封印锁链就轻轻震颤一下,第一层碎裂的封印中流出更多的本源墨光,浸润着他破损的道骨。
这个过程很疼。断骨被墨光强行对接、重新熔铸,像是有人用一把小锤子在骨头缝里慢慢敲。楚聿咬着被角,额角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孟婆剥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他那边的动静,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剥。
她活了快七十年,眼睛瞎了四十多年,耳朵却比明眼人灵得多。她能听出来那孩子呼吸之间的压抑,能听到牙齿咬住布帛时细微的摩擦声。但她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劝他放松。这种孩子,她见过,那是心里有事,且是大事,旁人劝不了的。
从那天起,楚聿便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住了下来。
东阳镇是这个凡尘小国“沧澜国”边陲的一个不起眼的山中村镇,依着一座名叫“磨盘山”的矮山而建,镇子不大,拢共两三百户人家,多是以打猎、采药、种地为生。镇上没有修士,连最底层的炼气修士都没有,因为此地灵气几近枯竭,地脉干涸如老人皱巴巴的手背。
这对楚聿而言,是天然的庇护所。六大主宗的追兵再神通广大,也不会想到一个身怀万物笔的万象余孽会躲进连修士都不愿踏足的凡尘角落。
他开始学着像一个凡人那样生活。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起床,帮孟婆劈柴、挑水、烧火。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劈柴时左肋的伤口会渗血,但他用布条多缠两层就忍过去了。孟婆起初不让他动,说了几次他都不听,后来索性不说了,只是每天煮粥时多放一把米。
白天里,他偶尔会跟着镇上的几个老猎户上山转转。他不敢用任何灵力,只是凭着少年人的体力和在山中长大的基础脚步,学着辨认野菜、采野果、设简单的兽夹。老猎户们见他话少但手脚勤快,虽然瘦得跟竹竿似的,倒也乐意带着他。镇上有个姓刘的铁匠,看他劈柴用的斧头太钝,随手替他磨了一回。楚聿过意不去,第二天便去铁匠铺里帮了一天工,拉风箱拉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铁匠满意地给了他一把新打的柴刀。
日子平淡得像山间那一条每天不变流向的小溪。
但到了夜里,楚聿从不曾真正睡去过。
万象文宗覆灭后的第十七个夜晚,楚聿背靠屋后的老槐树,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凡尘的星空比仙域朴素得多,没有流转的道纹,没有巡游的天兵,只有干净的、一粒一粒散落的光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月光下,他的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茧。劈柴的、拉风箱的、握锄头的……那些茧粗糙而厚实,已经不是从前在万象文宗每日临摹玉笺时养出的那些薄薄的“文茧”了。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将指尖探入面前一盆从溪边打来的清水里,以指为笔,在水面上轻轻划动。水波荡漾,他的指尖搅出一个又一个短暂的漩涡,但每次还没成形就散去了。
东阳镇的灵气太稀薄了,【浅墨绘千山】根本施展不出来。万物笔需要的“墨元”,是由天地灵气、万物气韵、文脉本源三者融合而成。在这片凡尘的土地上,灵气若有若无,万物气韵淳朴但笨重,而文脉本源……整个镇子连一本像样的书都找不出来,别说文脉了。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最笨的办法淬炼自己——一遍一遍在意识中推演笔道的运功法门,用神魂深处的墨光一遍一遍冲洗经脉。这过程远不如实战领悟来得快,但胜在安全,不会引起任何灵气波动。
第十八夜,楚聿正盘膝坐在床上默运功法,忽然被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内部撕醒。
那种疼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凿子,正在一寸一寸地凿开他的腿骨。楚聿猛地攥住被褥,整个人蜷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单衣。
万物笔在他神魂中疯狂震颤,那道本源鸿蒙墨光从第七层封印中涌出更多,灌入他全身的骨骼。这是改造。万物笔在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将他凡胎的骨血淬炼成适应“墨元”运行的“墨骨”。
疼。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屋外的鸡栏里有只公鸡被什么惊了一下,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楚聿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等到那阵剧痛终于退潮般散去时,他的全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被褥上印着一个完整的人形汗印。他松开咬得发白的手腕,缓缓活动了一下手指。
骨缝里流淌着一缕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温润而坚韧的力量。很微弱,像烛火,但确确实实存在。
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虚划。这一次,空中凝出了一道极淡极细的墨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若将脸凑近,能闻到一股极清极远的墨香味。那墨痕悬浮了数息,便悄然散去。
楚聿看着那道墨痕消散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墨骨初成。”他低声自语,“师尊……第一步,我走完了。”
日子继续流淌。
春去夏来,磨盘山上的野核桃树挂了青果,溪边的水芹长得正嫩。楚聿的身体在缓慢但持续地恢复,断骨基本长合,左肋的伤口也结了痂,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的脸颊上重新有了些肉色,不再像最初那样瘦脱了相。
孟婆的米粥里偶尔会多出一把杂粮,或者一小块腌肉。楚聿知道那是她用自己晒的山核桃去镇上换的,老人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每天早上去溪边打水时,会刻意绕到镇口那家豆腐坊,用劈柴换来的几文铜板买一小块新豆腐带回去。孟婆虽看不见,但端着碗时尝了一口,就笑了:“你今天又乱花钱。”
楚聿只说了三个字:“不贵。”
他学会了这地方的口音,学会了镇上人见面时那些鸡毛蒜皮的寒暄,学会了分辨磨盘山上二十三种能吃的野草和六种有毒的蘑菇。他走路时再也不像最初那样悄无声息了,他会故意踩重几步,让木屐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因为孟婆的眼睛看不见,耳朵是她的路。他不想吓着她。
白天他是东阳镇上那个沉默寡言的、给孟婆打下手的外乡小子,没人多看他第二眼。夜里他是万物笔的主人,是万象文宗最后的火种,一个人在地上写写画画,于无声处淬炼着那支笔留给他的每一寸力量。
这段日子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绝不主动杀人。他身上的杀意太重,一旦见了血,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戾气很容易冲破他为自己设下的冷静牢笼。他还不够强,至少现在还不够。
但有些事,不是他不主动就能避开的。
那是一个夏末的午后。天光闷热,蝉鸣聒噪得像要把人的耳膜震破。东阳镇连下了五天暴雨,磨盘山东面的那条小河涨成了浊黄色的洪流,冲垮了下游两户人家的篱笆,还淹了大半片菜地。镇上的青壮年都去下游抢修堤坝了,留在镇上的多是老人妇孺。
楚聿当时正蹲在孟婆屋外的那片小菜地里,用手一棵一棵地把被雨水泡歪的青菜扶正,重新培土。孟婆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头朝他的方向侧耳听一听,确认他在。
就在这时,镇子北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砸门声和女人的哭喊。楚聿手指一顿,侧头望去。
隔着几栋矮屋,他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一脚踹开镇口刘老铁匠家的院门,从里面拖出一个竹筐,里面装的是老刘头这半个月打好的几把镰刀和锄头。老刘头的媳妇追出来拽住竹筐,被那壮汉反手一巴掌扇倒在地。
那壮汉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都光着膀子,腰间别着柴刀,大摇大摆地走在镇子的泥路上,路过谁家就踹开门进去翻找值钱的东西。
楚聿认识那些人。他们是镇子北面十里外“黑风岭”上的一伙山贼,平时不来镇上骚扰,因为东阳镇实在太穷了,没什么可抢的。但这次暴雨冲垮了黑风岭下的通商官道,过路的商队断了半个月,那些山贼没了油水可捞,便转头来欺负更弱的老乡。
“赵大疤瘌又来抢东西了!”隔壁屋的王婶抱着孩子缩在门后,声音发颤。
楚聿看着那些人朝着孟婆屋子的方向走来。
为首的壮汉脸上横着一道蜈蚣似的刀疤,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大摇大摆地走到孟婆屋前,抬脚就要踹门。他看到了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孟婆,咧嘴一笑:“哟,瞎婆子还活着呢?你那屋里的山核桃今年晒了不少吧?拿一半出来,兄弟们拿去换酒喝。”
孟婆手里的针线没停,声音平平的:“赵大疤,我这屋里的核桃是要拿去镇上换盐的。你拿走了,我下半年吃什么?”
“吃什么?”赵大疤啐了一口,“我管你吃什么?老东西,识相的自己拿出来,不然我把你这破屋拆了,连你一块埋进去!”
他说着朝身后几个汉子一挥手,几个人撸袖子就朝屋里冲。
孟婆抬起竹竿拦在门口:“核桃在后屋缸里,你们搬吧。别动我屋里那张床,床上躺着的是我孙子,还病着。”
“你孙子?”赵大疤嗤笑,“你一个瞎老婆子哪来的孙子?滚开!”
他一把推开孟婆的竹竿,孟婆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腰撞在门槛上,闷哼一声坐倒在地。
楚聿放下手中那棵刚扶正的青菜,站了起来。
他没有跑。他甚至没有快走。他一步一步从菜地里走出来,踩过湿泥,踩过青石板,走到孟婆屋前的空地上。
赵大疤一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眼前这少年看着瘦巴巴的,穿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满腿泥巴。但那双眼睛让赵大疤心里莫名打了个突——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倒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谁啊?”赵大疤皱眉。
楚聿没有回答他。他走到孟婆身边,弯腰将老人慢慢扶起来,掸掉她衣服上的灰,低声道:“婆婆,您先进屋。”
孟婆被他扶着站稳,双手攥紧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老人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压着声音问:“小楚……”
“没事。”楚聿说,“您先进去,把门关好。”
孟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扶着门框慢慢进了屋。楚聿替她把门关上,转身面对赵大疤和他身后那五个汉子。
“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赵大疤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手下的人多,要是不小心把你胳膊腿打折了,你自己受罪。”
楚聿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赤脚,又看了看赵大疤腰间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朝下,蘸了一滴地上积水坑里的浊泥水。那水珠沾在指尖上,浑浊而普通,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但在楚聿的指尖,水珠内部,有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鸿蒙墨光正在流转。
赵大疤看他这个动作,嗤笑出声:“咋的,你要用手指头戳我?小子,你是不是脑子有——”
话音未落,楚聿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轨迹,带着那滴浊水飞向赵大疤身前三寸处的虚空。他没有画“定”字。他现在掌握的笔道功力还不足以在灵气枯竭之地画出完整的一品神通。但他用万物笔赠予他的那缕本源墨光,配合这一个多月苦修淬炼出的墨骨之力,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没有成形,悬浮在空中的墨痕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消散了。但就在那半息之中,赵大疤和他身后五个汉子同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他们眼前突然出现了千山万水的幻影!高耸入云的青翠山峰、飞流直下的银色瀑布、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那些山山水水以压倒性的气势扑面而来,他们仿佛被瞬间抛进了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陌生世界里,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四面八方全是无穷无尽的山峦叠嶂,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看不到来路,也看不到出路。
“啊啊啊——!”
六个山贼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赵大疤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他抱头蹲下,全身筛糠似的抖,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饶命”“鬼啊”“救救我”——活脱脱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幻觉只持续了短短两息。两息后墨痕消散,千山万水尽数退去,六个山贼还是站在那间破旧的茅屋前,脚下是泥水坑,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但他们的脸色全白了,赵大疤更是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
楚聿收回指尖,垂下眼。
“滚。”他说。声音很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六个山贼连滚带爬地跑了。竹筐丢在原地,镰刀锄头散了一地。赵大疤跑得最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镇口,头都没敢回一次。他身后的几个汉子跌跌撞撞地跟着,路上摔了好几跤,爬起来也不拍泥,只管拼命朝北面逃。
楚聿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的指尖微微发麻,那缕鸿蒙墨光在画完那半道墨痕后黯淡了不少——凡尘之地果然不适合动用笔道,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这一个月积蓄的近三成墨元。
身后的木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孟婆的面孔露出来,那双灰白无光的眼睛对着楚聿的方向,脸上是复杂的表情。她什么都没看见,但她听见了那些山贼的惨叫和逃窜声,也感觉到了方才一刹那院子里某种骤然改变的“气息”。
“小楚,”她顿了很久,才轻声问,“你不是山贼劫的……对吧?”
楚聿转身看着她。
夏天的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哗啦啦响。蝉声又聒噪起来,远处的河还在咆哮。一切都是那么凡俗、那么真实。
楚聿垂眸,低声道:“……婆婆,对不起。”
孟婆摇了摇头。她摸索着将门完全推开,拄着竹竿走出来,站在楚聿身旁。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摸索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说了。”她说,“去把刘铁匠家的竹筐搬回去。那些镰刀和锄头挺沉,你慢慢搬,别闪着腰。”
楚聿站在暮色渐沉的小院里,看着孟婆转身回屋的佝偻背影。
夕光从那头矮矮的院墙上斜斜地洒下来,落在老人灰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厨房里传来陶罐放在泥炉上的声响,米汤的香气又从那一扇破旧的木门缝里飘了出来。
他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柴刀。刀锋上沾了泥,他用自己的袖口把它擦干净,放回老刘头家的竹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北面黑风岭的方向。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沉默着,隐约有几缕炊烟升起——那是山贼的寨子。
“别急。”他低声自语,“还不是时候。”
他走向孟婆的厨房。今天那碗米汤,应该还是温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