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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31 08:23:16

孟婆那天晚上煮的米汤比平时稠。

楚聿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慢慢喝。夏末的夜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磨盘山的轮廓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像一头卧着打盹的巨兽。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脚边,没有起身。

“婆婆。”他忽然开口。

屋里传来孟婆摸索着铺被褥的窸窣声:“嗯?”

“我明天要走。”

铺被褥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孟婆的声音才从屋里传出来,平平淡淡的:“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

“那行。后屋缸里还有一袋干粮,我前两天晒的野菜饼子,你带着。路上别饿着。”

楚聿没有说“不用”。他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只粗瓷碗,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孟婆用米汤糊过,干了之后白白的像一条小虫趴在那里。他看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屋后那棵老槐树下,从树根旁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他在万象文宗覆灭时,从焚天魔府那名外围修士身上摸来的储物戒。他在东阳镇的这些日子里从不曾打开过它,怕储物戒的残余灵力波动引来追兵。但明天就要走了,他需要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底牌。

他将储物戒握在掌心,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探入一缕墨元。墨元触到戒面时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戒面亮起一圈暗光,随即向内敞开。

空间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柄铁剑——就是他之前见过的那柄,品质寻常,但比凡间的柴刀强出太多;五瓶丹药,其中三瓶是疗伤的,两瓶是补充灵力的,品阶都不高,但对现在的他而言聊胜于无;一块残破的兽皮卷,上面用扭曲的古文字记录着一套残缺的五行术法;以及最让他在意的东西——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猎”字,背面是一幅微缩的星图。

楚聿将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微拧。那个“猎”字他认得——焚天魔府的外围弟子身上有这个标记并不奇怪,但背面的星图有些眼熟。他凑近细看,星图上标注着一个红点,红点下方有一行极小的篆字:

“青芜秘境·东三区·血髓芝预估坐标。”

楚聿瞳孔微缩。

青芜秘境。他听师尊提过。那是下界最大的几处秘境之一,相传是上古某位大能陨落后,其道躯所化的独立小世界,内部灵气浓度远超凡尘,虽不及上界仙域,但遍地是千年以上的灵药、凶兽、残存的功法碎片。无数下界散修、小宗门弟子常年聚集在青芜秘境外围,猎杀凶兽、采集灵药、互相劫掠,是下界最混乱也最富庶的地方。

而血髓芝……那是炼制“凝婴丹”的核心主药之一,对金丹巅峰修士冲击元婴境界有大用。一株千年血髓芝若放在拍卖会上,足够让一个小型宗门倾家荡产来抢。

楚聿攥紧了那枚玉牌。

他目前体内的修为,确切而言,是金丹中期的底子——万象文宗的功法修炼多年,他原本已经摸到了金丹巅峰的门槛,但逃亡途中的重伤让他的修为跌落了一大截,万物笔的墨骨改造虽然正在修复根基,但还没恢复到巅峰状态。他需要资源。他需要灵气充盈之地来加速墨骨的淬炼,需要功法碎片来丰富自己的战斗手段,需要……变强。

青芜秘境,是眼下最快的一条路。

他将储物戒重新收好,回到屋内。孟婆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但楚聿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刻意调整过的。

他站在床前,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婆婆,我走了之后,您那些山核桃别晒在院子里了。赵大疤那帮人被我吓破了胆,短时间不敢再来,但难保他们不会记恨。您把核桃藏到地窖里去,缺钱花就到镇口王婶家借,我……我留了些东西在后屋缸底下,您明天自己摸。”

孟婆没有翻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行了,别跟交代后事似的。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年轻人别待在穷山沟里,出去闯闯是好事。”

楚聿对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他没有回头。

夜风迎面灌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味。楚聿快步穿过东阳镇那条泥路,走到镇外的官道岔口。他最后停了一步,回望了一眼磨盘山脚下那间低矮的茅屋。屋顶的茅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屋后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院门口。

楚聿收回目光,朝北面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

两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磨盘山的轮廓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终与地平线融为一体。楚聿站在一处高坡上,面前是绵延起伏的苍翠山脉,山脊之间隐约可见一道冲天而起的青色光柱——那光柱从地面直贯云层,将方圆百里的云霞都染上了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像天地之间立着一根巨大的玉柱。

青芜秘境。入口。

楚聿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那青色光柱的方向掠去。没有用【流云书步虚】,凡尘之地用笔道神通太过显眼,他只靠双腿和金丹中期修士的体魄赶路。即便如此,他的速度也远超凡人,不到半个时辰便翻过两座山头,抵达了青色光柱的根基处。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青芜秘境的入口是一道横亘在山谷中的巨大裂谷,裂谷宽约数十丈,深不见底,谷底翻涌着浓郁的青色雾气。那道通天光柱就是从谷底冲上来的。裂谷两侧挤满了人——至少有三四百名修士聚集于此,修为从炼气期到金丹后期不等,少数几个气息深沉的老者大概是元婴初期。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谷边,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清点装备,有几个正在互相交换灵药。

楚聿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边缘。他身上的粗布短衫在一众穿道袍、披法衣的修士中格外扎眼,不少人都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打量了几眼后,大多数人便移开了视线——一个穿着凡俗百姓衣服、浑身没有像样法器、连把正经飞剑都没有的少年,在他们看来要么是刚入门的愣头青,要么就是穷酸到极点的散修,不值得多费精力。

楚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在裂谷边缘找了一处人少的角落蹲下,装作系鞋带的样子,实则借着低头的一瞬,将焚天魔府那柄铁剑从储物戒中取出,用一块破布缠住剑鞘,背在背上。铁剑的品阶虽然不高,但至少比空手强。

就在这时,裂谷下方那团青色雾气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像一锅沸腾的水。有人高喊一声:“秘境潮汐退了!可以进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修士们争先恐后地朝裂谷边缘涌去,有人御剑飞下,有人纵身跃入雾中,有人掏出一面令旗往自己身上一拍便跳了下去。楚聿等到第一波人群下去了大半,才站起身,走到裂谷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青雾弥漫,看不清深浅,但能感觉到下方涌上来的灵气温润而浓郁,比东阳镇的空气好了何止百倍。

他纵身跃下。

失重感持续了约莫五息,随即脚下一实,踩到了地面。青色雾气从四周退开,露出一片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天地——头顶不是裂谷的峭壁,而是一片青蒙蒙的穹顶,穹顶上点缀着无数光点如星辰般明灭闪烁。脚下是潮湿的黑土地,长满膝盖高的紫色野草,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木腥气和淡淡的药香。最让人心惊的是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比他预想中还要高出许多,几乎达到了下界灵脉上等洞府的水准。

这就是青芜秘境。

楚聿将四周的环境迅速扫入眼底。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处开阔的谷地,周围零零散散落着刚进来的修士,都在辨别方向、呼朋引伴、快速朝各自的目标区域移动。没有人多看楚聿第二眼。

他低头看了看玉牌背面那张星图,又抬头对照了周围的地形轮廓,确认了方向。红点标注的位置在东北方向,大约三十里外。他调整了一下背上铁剑的位置,压低身形,沿着谷地边缘的灌木丛朝东北方向潜行而去。

半个时辰后,他越过了三座低矮丘陵和一片密林,距离红点位置已不足十里。空气中那股药香越来越浓,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灵药成熟前散发的“药血之气”,越是年份久远的灵药,这股气息越浓烈。

楚聿在一块巨石后停下,屏息凝神。前方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正中有一潭深碧色的水潭,水潭中央一块突出的青石上,长着一株通体暗红、约莫一尺高、伞盖形的灵芝,灵芝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千年血髓芝。

而潭边的草地上,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楚聿眯眼看去。水潭周围至少有二十多名修士在混战,分属四五个不同的小团体,各怀心思。有人想趁乱摸到水潭边采摘,被旁边的人一刀劈回来;有人联手围攻最强的那个,试图先拔掉最大的威胁。刀光剑影、五行术法噼里啪啦地炸在谷地上空,血肉翻飞,惨叫连连,一场标准的秘境夺宝混战。

楚聿安静地伏在巨石后,目光掠过混战人群,最终停在了战圈外围一个位置。那里站着一个独行的修士,约莫四十来岁,穿灰绿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玄煞”二字。此人没有加入混战,只是抱臂站在战圈边缘的一棵矮树上,冷眼看着下方厮杀。他的气息比起场中那些金丹初期、中期的修士明显浑厚许多,周身灵气凝而不散,隐隐有结成罡气的迹象。

金丹巅峰。

楚聿的指尖微微收紧。他认出了那枚令牌上的“玄煞”二字——玄煞门,六大主宗的附庸宗门之一,虽然只是一条不起眼的附庸爪牙,但当年万象文宗覆灭时,玄煞门也出了人手。秦师姐在墨书阁外拽着他逃命时,曾咬牙切齿地念出过这个名字。

楚聿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翻涌的杀意压回去。不能冲动。他现在金丹中期,对上金丹巅峰胜算渺茫,何况对方明显是经验老到的老手,绝非赵大疤那种山贼可比。

但就在这时,场中的混战发生了骤变。

一名金丹后期的散修终于趁乱冲到了水潭边,探手便去摘那株血髓芝。一直冷眼旁观的灰袍中年人动了。他抬手,掌中凝出一团灰白色的阴火,朝那名散修的后背轻飘飘一推。阴火无声无息地穿透了散修匆忙撑起的护体罡气,没入其后心。那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僵在原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干枯,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三息之内化为一具干尸栽倒在地。

灰袍中年人踏空而下,落在水潭边缘的青石上,俯身将那株血髓芝连根带土摘起,随手塞入袖中。他转身扫视全场,场中剩下的十几名修士全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再动手。

“玄煞门办事,闲人退避。”灰袍中年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人胸口发闷。

人群开始如潮水般退散。没人敢跟金丹巅峰的玄煞门修士硬拼,更没人愿意为了一株灵药得罪玄煞门背后的靠山。数十息之内,水潭周围便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灰袍中年人冷笑一声,收起血髓芝,转身朝谷地东面走去。

楚聿从巨石后慢慢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灰袍中年人远去的背影,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去追那个玄煞门修士——金丹巅峰正面硬碰他没有必胜把握,也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草惊蛇。他转向另一个方向。水潭边那具被阴火击杀的散修尸体还在,楚聿走过去,在那具枯干的尸体腰间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储物袋。袋口没有强力禁制,他稍一用力就扯开了。

里面的东西不多,几瓶低品丹药、十几块下品灵石、一卷破旧的羊皮纸。楚聿将那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古篆写着半部残缺的功法——《石甲术》残篇,土系防御术法,虽然粗陋,但对于一个靠笔墨打天下、缺乏正面防御手段的人来说,聊胜于无。

他将储物袋收入怀中,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水潭旁边的泥地上有一块东西在月光下反光。他走过去捡起来,是一枚拇指大的黑色圆片,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刻着一个古字——“文”。

楚聿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是万象文宗弟子身份的副令。宗门覆灭时,每一个弟子身上都戴着。他攥着那枚黑色圆片,指节捏得发白,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这片谷地里散落着二十多具尸体,方才混战中被杀的人,不止有散修。其中几个,或许就是当年侥幸逃出万象文宗、漂泊到青芜秘境、最终死在这里的同门。他方才竟没有注意到。

楚聿将那枚副令握在掌心,没有再看那些尸体。他转身离开水潭,朝更深处的密林走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楚聿在一棵百年老榕的树洞里醒来。外面天光青蒙蒙的,秘境的穹顶上那些光点还亮着,像无数只垂眼凝视大地的眼睛。他盘膝坐直,将昨天从那散修储物袋里拿到的《石甲术》残篇反复看了三遍。功法残缺严重,只记录了前两层运转法门,但以他的悟性和万象文宗的根基,三遍过后便已烂熟于心。

他站起身,走到树洞外的空地上,闭上眼,感受脚下黑土地中浓郁的土系灵气。指尖轻抬,墨元在经脉中流转一周,牵引着地底的土灵气沿着双腿向上攀升,覆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灰褐色光膜。光膜很淡,薄如蝉翼,但楚聿以指代笔在自己小臂上划了一下——铁剑的锋芒被那层光膜挡住了半寸,虽然最终还是划破了,但比毫无防备强了三成不止。

“不错。”他低声自语,“虽然粗陋,但胜在耗费灵气少,适合长时间维持。”

他收了土甲,将地上的痕迹收拾干净,继续朝秘境深处推进。他没有固定的目标,只想在灵气充沛之地尽可能多地实战淬炼,顺便寻找更多资源。青芜秘境广袤无垠,外围区域多是金丹期修士活动的范围,越往深处走,凶兽越强、灵药越珍贵,风险也越高。

下午时分,他遭遇了进入秘境后的第一头凶兽——一头足有牛犊大小的青鳞蜥。这畜生的鳞甲硬如铁石,金丹中期以下的术法打上去只溅一串火花。楚聿不敢轻易动用万物笔,只凭铁剑和那半吊子的石甲术与它周旋。一人一兽在密林中缠斗了整整两刻钟,楚聿身上添了三条血淋淋的爪痕,才终于抓住青鳞蜥换气的一瞬破绽,一剑从它下颚软骨处刺入大脑。

青鳞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土和落叶。楚聿靠着树干喘了好一阵,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条从肘划到腕的伤口,血肉翻卷,深可见骨。他撕下衣摆缠紧,咬着牙将那畜生的独角锯下来塞进储物戒——青鳞蜥的独角是炼器材料,虽然不算上品,但换几块中品灵石绰绰有余。

之后的几天里,他不断地游走、猎杀、躲避、淬炼。青芜秘境的外围区域成了他最好的磨刀石。他先后猎杀了三头金丹中期左右的凶兽,从它们的巢穴中搜刮到了几株百年灵草和一块残破的阵盘碎片。他还在一次夜间潜行时,从一个被凶兽追得走投无路的散修手中“接手”了一头奄奄一息的银角狼的尸骸,银角狼的内丹对他修复经脉颇有裨益。

每一次战斗之后,他都会找一个僻静处,以指为笔在地上默写万象宗的功法口诀。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不让那些文字在自己心中变得生疏。墨痕落在地上,很快就渗入泥土消失无踪,但他心底那些字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万物笔在他神魂中安静地散发着温润的光芒,第一层封印碎裂后流出的鸿蒙墨光已经在他经脉中形成了稳定的循环。墨骨改造在持续进行,每一次战斗后那股改造的剧痛都会发作一次,但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疼痛也在一次一次减弱。楚聿知道,他的根基正在一点点夯实。

进入青芜秘境的第十天,他遇到了一场真正的硬仗。

那是在秘境东三区的一片石林之中。楚聿本打算穿过石林去更深处的一片灵草谷地碰碰运气,却被一阵震耳的炸裂声拦住了去路。他攀上一根高耸的石柱顶端,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石林深处的一座圆形空地上,两拨修士正在血拼。一方只有三个人,被另一方十几人围在中间,已经摇摇欲坠。被围攻的那三人中有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苍白,左肩被洞穿了一个血洞,却仍然咬着牙挡在另外两个伤员身前,掌中凝着一团青色光芒拼命维持着一面摇摇欲坠的防御结界。

围攻他们的那十几人穿着统一的灰黑劲装,胸口绣着一个扭曲的兽首图案。楚聿认得那个标志——那是青芜秘境外围势力之一“铁狼帮”的徽记,专做黑吃黑的买卖。他们围攻那三人的原因也很明显:地上散落着几株刚采摘的“银霜草”,是炼制金丹期冲击瓶颈灵药的珍贵材料,那三人显然是从别处采到了好东西,却被铁狼帮盯上了。

楚聿原本不打算管这种事。这十天里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青芜秘境就是个丛林,弱肉强食,今日你救了他,明天他自己也未必活得下去。

但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听到那年轻女子嘶声喊道:“我们是玄天书院落第旁听生!你们敢动我们,书院不会放过你们!”

楚聿的动作顿住了。

玄天书院。六大主宗之一。虽然这女子说只是“落第旁听生”,但玄天书院的名头在下界仍然好用。铁狼帮的人果然被镇住了片刻,领头的一个金丹后期修士犹豫了一下,随即狞笑:“落第旁听生也算?玄天书院每年刷掉的人比整个下界修士加起来还多,谁会替你们出头?兄弟们,女的留下,男的杀了!”

楚聿站在石柱顶端,沉默地看了一息,随即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柄铁剑,纵身跃下。

他没有用万物笔。十天来他刻意压制着笔道神通的使用,只在实在避不开的战斗中才动用极小一部分力量。对目前的他而言,笔道是底牌,是最后的手段,不能频繁暴露。而眼下这十几人,最强的也不过金丹后期,他用铁剑和这段时间磨出来的实战经验,足够应付。

铁狼帮的人看到一个瘦巴巴的灰衣少年从石柱顶上跳下来,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领头那人斜着眼打量楚聿:“哪来的野小子?滚远点,别找——”

楚聿没有让他说完后面的话。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箭,铁剑出鞘。剑光所至,墨剑术的雏形——将笔道的“势”融入剑招之中。剑锋划过空气时留下一道极淡的墨痕,那墨痕在空中稍作滞留,扰乱了敌人的视线。头目匆忙侧身避过要害,肩膀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迸溅。

“妈的!杀了他!”

铁狼帮的人一拥而上。楚聿不退反进,在十余人围攻中左闪右避,剑势时快时慢、时虚时实,每一剑都带着万象文宗的笔法韵律——起承转合、轻重缓急、留白与填满,这些他在墨书阁批注文帖时练出的本能,此刻全部化入了剑锋之中。他的剑术谈不上精妙,但诡异,每一剑的轨迹都让人捉摸不定,仿佛不是在使剑,而是在写字。

一炷香之后,地上躺了五具尸体。剩下的铁狼帮人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头目捂着血流不止的右臂,眼中满是惊惧:“你……你是什么人?”

楚聿没有回答。他提剑朝前走了两步,铁狼帮剩下的人便如鸟兽散,头目跑得最快,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石林深处。

楚聿收了剑,平复了一下微乱的呼吸,转头看向那三个被围攻的人。年轻女子还撑着结界,满脸警惕地盯着他:“你……你也是来抢银霜草的?”

楚聿摇头:“不是。你们走吧,走快点。铁狼帮的人只是暂时退了,他们大本营在二十里外,叫人的话半个时辰就到。”

女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确认他没有动手的意思,才缓缓收起了结界,用满手是血的手掌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看着楚聿,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株银霜草朝他扔过去:“谢谢你。这是谢礼。虽然你说了不要,但我黄莺从不欠人情。”

楚聿抬手接住那株银霜草,没有推辞。他用这十天养成的习惯——任何资源都不拒绝。

那女子带着两个伤员一瘸一拐地撤走。走出十余步后又回头,朝他喊了一句:“你小心点!铁狼帮的帮主是金丹巅峰,已经半只脚踏进元婴了!他要是亲自来找你,你跑都跑不掉!”

说完她便消失在石林深处。

楚聿低头看着手中那株银霜草,攥紧。金丹巅峰……又是金丹巅峰。这十天里他避开了所有正面碰撞金丹巅峰的机会,但迟早躲不过去。他现在的修为才恢复到金丹后期——虽然比刚进入秘境时强了一些,但仍未触及巅峰的门槛。而笔道神通中,一品【浅墨绘千山】他已经能完整施展,二品【浓毫覆云涛】还差些火候。若遇到真正的金丹巅峰,他胜算不足四成。

他收敛心神,将那株银霜草收入储物戒,转身朝石林更深处走去。

必须更快地变强。

又过了三天。

楚聿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盘膝修炼,将银霜草配合那几株百年灵草炼化入体,借助青芜秘境浓郁的灵气冲击经脉瓶颈。万物笔在他神魂深处不断震颤,鸿蒙墨光翻涌奔腾,与他的墨骨产生前所未有的强烈共振。

痛。

他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烈火熔炼后再重新锻打。但他一声不吭,任凭冷汗将身下的青石浸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修炼的本质是向上爬,向上爬本就是痛苦的,他没资格喊痛。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股狂暴的冲击力终于平息下来。楚聿大口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层薄薄的墨光比之前浓郁了一倍不止,骨缝中流淌的力量更加浑厚扎实。他的修为,在这一刻正式恢复到了金丹巅峰。

不仅如此。万物笔在他神魂深处绽放出一圈淡金色的光环,那光芒扫过他的全身经脉,一层血红色的封印锁链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第一层血封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封印碎片如雪花般消散在鸿蒙墨光中。无数陌生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那是关于笔道二品【浓毫覆云涛】的完整施展法门、关于万物笔更深层权能的“画势”之秘,以及一段令他浑身战栗的传承画面。

画面中,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漫天星海中,手中握着一支与万物笔一模一样的笔,正在虚空中书写某种宏大的规则。那身影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模糊如隔水望花,只留下一道苍凉的笑声:“万象文脉,薪火不灭。小辈……莫负此笔。”

画面消散。楚聿睁开眼,眼底映着洞壁上一缕从石缝漏进来的青光。

“二品已成。”他低声道,“接下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洞口朝外望去。石林尽头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数十道身影正朝着他所在的区域搜索而来,为首的那人气息浑厚如渊,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煞气——金丹巅峰圆满,半只脚踏入元婴境的铁狼帮帮主,果然亲自来了。

楚聿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魁梧身影,目光平静。

他缓缓拔出背上的铁剑,又收了回去。铁剑对付金丹后期还可以,对付半只脚入元婴的人,已经不够看了。他张开右手五指,指尖凝出一缕浓黑色的墨光,那墨光如游蛇般缠绕着他的指节蜿蜒而上,在掌心中凝聚成一团翻涌不息的墨色云涛。

“二品·浓毫覆云涛。”

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他纵身跃出山洞,朝那数十名正在搜索他的铁狼帮众迎面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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