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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31 08:25:15

周砚声坐在考场后门的长椅上,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领口别着一枚褪色的校徽。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指节发青,却还在地上画圈——一个,两个,七个,圈圈重叠,像被踩烂的年轮。他哼《国际歌》,声音沙哑,把“英特纳雄耐尔”唱成“江砚必胜”,尾音拖得像风穿过破窗纸。

江砚走近时,他没抬头。

风卷着粉笔灰,贴着裤脚往上爬。江砚没停,也没躲。他站定在三步外,鞋底还沾着排水沟的泥,没擦。

“你答了第23题,对吧?”周砚声突然抬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亮得不像个疯子。像刚从地底挖出来的旧灯泡,一通电,就烧得刺眼。

江砚没答。

周砚声笑了,笑出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把粉笔塞进江砚掌心,力道重得像砸一块石头。“那题,答案藏在监考员的袖扣里。”

他站起身,动作迟缓,像生锈的门轴。转身时,中山装后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灰。他没走远,只拐进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门没关,吱呀一声,停在半开。

地上,七个粉笔圈,组成了一个倒写的“E”。

江砚站着没动。掌心的粉笔灰沾在旧伤疤上,痒得像蚂蚁爬。他低头,袖口蹭过墙皮,落下一点灰——和昨天在林昭桌角蹭到的一模一样。

他抬手,指尖摸向左袖内侧。

那枚银扣,还在。

冰凉,沉,边缘有道细裂,像被指甲抠过。

他记得。十年前,监考员换班时,陈骁从后门进来,袖口蹭过讲台边的粉笔灰。他当时以为是不小心。现在想,那灰,是故意蹭的。

他没动。没说话。没转身。

身后,门缝里传来一声轻响。

是纸张被撕开的声音。

江砚没回头。他蹲下,捡起地上那截断粉笔。灰白,断口参差,和林昭铅笔盒里那截一模一样。

他把粉笔塞进裤兜,转身,朝考场内走。

走廊尽头,杂物间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他经过第三排课桌时,林昭还在原地。铅笔盒没合上,里面躺着半张被撕掉的纸条,墨迹晕开,像血。

“陈骁”两个字,只剩一半。

林昭没看他。他盯着讲台,指尖压着制服口袋里的硬物,指节发白。

江砚没停。他拉开自己的座位,坐下。试卷摊开,第23题,一道几何证明题。他没动笔。

窗外,雨停了。阳光斜切进来,照在课桌右下角——那里有个浅浅的刻痕,是十年前,他用圆规刻的“7”。

他盯着那道痕,忽然想起阿七。

那个蹲在铁栅栏外,用铁钉在鞋底刻“7”的少年。

他没进考场。

他死了。

江砚从裤兜里摸出那截粉笔,轻轻放在桌上。

粉笔灰,落在试卷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没擦。

他只是抬头,看向监考员席。

新来的监考员,左袖口,银扣反光。

和陈骁的一模一样。

他没动。

他只是把试卷推远了一寸。

三秒后,监考员低头看表,袖口滑落,露出一道新鲜的抓痕——指甲印,三道,从手腕到手背,像被什么人死死攥过。

江砚没眨眼。

他站起身,走向后门。

脚步没停,但右臂微抬,袖口蹭过墙皮,又落下一点灰。

那灰,是周砚声昨天留的。

他走到后门,推开门。

风灌进来,卷着粉笔灰,扑了他一脸。

门外,长椅空了。

地上,只剩一个倒写的“E”,被风吹得淡了,边缘开始模糊。

江砚没弯腰去擦。

他转身,走向操场。

远处,阿七蹲在单杠下,用粉笔在地上写名字。

一个,两个,七个。

他写得很慢,像在刻墓碑。

江砚走近,站定。

阿七没抬头。

“你记得我吗?”他问,声音细得像风。

江砚没答。

阿七继续写,笔尖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声。

“你那天,没进考场。”他说,“但我看见你了。”

江砚低头,看地上那行字。

第七个名字,是他的。

下面,用红笔补了一句:

“他们说你是骗子,可你没骗人。”

江砚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截粉笔,轻轻放在阿七脚边。

阿七终于抬头。

眼睛亮得像那年夏天,他蹲在废品站外,盯着江砚背影时那样。

“你回来,是为他们?”阿七问。

江砚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

身后,阿七的声音追上来:

“你答了第23题,对吧?”

江砚脚步没停。

他走进教学楼,阳光正好照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

窗上,映出他的影子。

影子身后,站着一个人。

林昭。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角被汗水浸透,边缘卷曲。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江砚没看他。

他只是抬手,把袖口的灰,轻轻掸掉。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林昭手里的纸。

纸页翻动,露出背面一行铅笔字:

“替考者,姓陈。”

江砚没停。

他走进教室,坐下,翻开语文卷。

作文题:《我与时代》。

他提笔,写。

最后一行,墨迹突然晕开。

像一滴血,落在纸上。

他没抬头。

只是把试卷折起,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浮现出来:

“你记得阿七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撕下那页纸,塞进裤兜。

起身,走向后门。

这一次,他没回头。

走廊尽头,周砚声的杂物间门,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地上,只有一枚银扣,静静躺在灰尘里。

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陈”。

江砚弯腰,捡起。

他没看。

他只是把它,放进衬衫内袋。

贴着心脏。

风从后门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动。

远处,操场边,阿七还在写名字。

一个,两个,七个。

他写到第十二个时,笔断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张准考证。

学籍号:070119980607。

他用指甲,把“07”抠掉。

剩下的是:19980607。

他把纸片,贴在墙上。

风一吹,纸片晃了晃。

像在点头。

江砚走出校门。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

阳光落下来,照在路边的铁栅栏上。

那双旧球鞋,还在。

鞋带,是用试卷撕的。

鞋底,那道“7”,还在。

他没停。

也没看。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衬衫内袋。

那里,银扣冰凉。

像一颗没爆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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