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的铁栅栏卡着一双旧球鞋,鞋带是用试卷撕成的细条,打的结歪歪扭扭,像被慌乱的手指胡乱系过。泥水从鞋底渗出来,在沟沿积成一小滩浑黄,边缘浮着半张被泡烂的准考证。
江砚蹲下,没碰鞋。他盯着鞋尖——那里有道细长的划痕,是去年冬天他路过城南废品站时,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垃圾桶边,用铁钉在鞋底刻的“7”。他当时没在意,只觉得那孩子眼神太亮,像饿极了的狗。
现在,那道划痕还在。
他伸手,指尖悬在准考证上方半寸,没碰。墨水晕开的地方,学籍号清晰得像刀刻:070119980607。
他自己的。
雨还在下,但声音小了。风从考场后门灌进来,卷着粉笔灰,贴着他的裤脚爬。他没动,也没呼吸。身后,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湿纸板上。
他没回头。
远处树影里,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镜头里,他的侧脸被雨水打湿,睫毛挂着水珠,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阿七。
江砚记得他。十年前,高考前夜,他被保安拖走时,没哭,没喊,只蹲在考场外的铁栅栏边,盯着他背影看了整整三小时。江砚当时以为他是想偷看考场布局,后来才知道,他是想确认——那个穿白衬衫、背双肩包、手里攥着准考证的男孩,是不是真的能走进去。
他没进去。
江砚站起身,鞋底沾了泥,他没擦。他转身,朝考场后门走。脚步没停,但右臂微抬,袖口蹭过墙皮,落下一点灰。
那灰,是周砚声昨天留的。
他走过长廊,经过第三排课桌,林昭还站在原地。铅笔盒没合上,里面躺着半截橡皮,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林昭没看他,只盯着讲台上的粉笔盒——张守仁留下的那截,灰白,断口像被咬过。
“你看见阿七了?”林昭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
江砚没停。
“他不是考生。”林昭追了一句,手指抠进制服口袋,指甲掐进掌心,“他没学籍,没身份,连名字都是别人给的。”
江砚走到门边,手搭在锈蚀的门把手上。铁锈蹭在指尖,凉的。
“他今天在考场外,”林昭的声音低下去,“举着手机,拍你。”
江砚没答。他推开门。
风灌进来,卷着水汽,吹得走廊尽头的灯管嗡嗡响。灯下,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排水沟一直延伸到后门台阶,脚印很小,脚掌偏窄,脚后跟有磨损的痕迹——是旧球鞋。
他没追。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被新雨慢慢冲淡。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围墙外,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但车顶,有一根细长的天线,微微颤动。
苏棠坐在后座,手机屏幕亮着,直播后台数据在跳:【观看人数:18,742】、【弹幕数:3,217】、【关键词:江砚重生、黑户考生、学籍号070119980607】。
她盯着那个学籍号,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没按。
她妹妹死前最后一句弹幕,是:“他们说江砚是骗子,可他没骗人。”
她删了三次追踪程序,又三次重建。她不信鬼神,但她信数据。而此刻,有七十二个IP,全部来自偏远县镇,同步搜索同一个答案——2013年高考数学第23题。
她调出监控,画面里,江砚蹲在排水沟前,沉默了整整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和他被网暴后,没回过一条评论的天数一样。
她忽然想起,妹妹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一个少年蹲在考场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写着:“江砚,你答对了,对吗?”
照片背面,是用铅笔写的日期:2013.6.7。
她关掉直播。
屏幕暗了。
车里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车顶的声音。
她没动,直到副驾的年轻女孩轻声问:“姐,还要继续吗?”
苏棠没答。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泛黄的旧照,两个女孩并肩站在学校门口,一个笑得灿烂,一个低头看鞋。
照片右下角,用红笔写着:“棠棠,等你考上,我们一起去北京。”
她把照片删了。
然后,她点开后台,新建一个直播标题:
【今天,有人在高考考场外,捡到了十年前的准考证】
她按下开始。
镜头对准考场后门。
江砚站在那里,没动。
他身后,铁门锈蚀的缝隙里,一截粉笔头滚了出来,掉在地上,断口朝上,像一根竖起的中指。
他低头,看了眼。
没捡。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
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啪”声。
走廊尽头,周砚声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地上画圈。他嘴里哼着歌,声音沙哑,却一字不差:
“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
江砚走近,他没抬头。
“你答了第23题,对吧?”周砚声问。
江砚停在三步外。
“你记得阿七吗?”周砚声忽然问。
江砚没答。
周砚声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出一口血,落在粉笔灰里,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他不是黑户。”周砚声说,“他是你当年替考的那个人。”
江砚的呼吸停了。
周砚声抬头,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你当年,替他答了最后一题。”
“你替他答了,他替你……”
他没说完。
江砚猛地转身,冲向楼梯。
他冲上三楼,推开物理考场的门——空的。
课桌上,有一张被撕掉一半的试卷,压在窗台下,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题号:23。
答案栏,写着一个字:
“√2”。
下面,用铅笔补了一句:
“你记得我吗?”
字迹稚嫩,像小孩写的。
江砚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没碰。
他转身,冲下楼。
走廊尽头,林昭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卷了,像被反复揉过。
他看见江砚,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江砚走过去,伸手。
林昭没躲。
纸条递到他手里。
上面是打印的字,但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被墨水晕开的字:
【陈骁的女儿,学籍号:070119980607】
江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把纸条撕了,一片一片,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他转身,走向后门。
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排水沟上。
那双旧球鞋,还在那里。
鞋带,被风吹得轻轻晃。
江砚没捡。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双鞋。
身后,脚步声又响了。
很轻。
很慢。
像有人,一步一步,踩着十年前的影子,走过来。
他没回头。
但他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掌心,那道旧伤,裂开了。
血,一滴,落在地上。
和十年前,他撕碎的那张准考证,颜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