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没停,但考场里的水汽已经凝成一层薄雾,贴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的树影揉成模糊的蓝。
林昭站在第三排过道,左手捏着一支铅笔,右手插在制服口袋里,指节压着什么硬物。他没看江砚,只把铅笔往桌角推了推,笔身歪了,铅芯断了一截,灰屑沾在课桌的刻痕里。
“你今天值勤?”江砚问。
林昭没答。他低头,袖口那点墨迹又深了一分,像刚从撕碎的纸页上蹭下来的。他抬眼,目光扫过江砚掌心的旧伤,又迅速移开,落在讲台边那截粉笔头上——张守仁留的,灰白,断口参差。
“嗯。”他终于应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天花板上漏下的水滴。
江砚没伸手。他盯着那支铅笔,笔帽内侧,刻着“2013.6.7”。他记得。那天晚上,林昭把物理卷子推过来,压着嗓子说:“最后一题,你帮我抄一下,就这一道。”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林昭为什么不敢自己写。他只在笔帽内侧,用小刀刻了这个日期,然后把卷子还回去,说:“你抄错了,我不会。”
现在,林昭的指节在发白。
江砚没动。他只是把铅笔推回去,动作慢,像在推一块生锈的铁。
笔帽滚落,磕在桌角,弹了半圈,停在江砚的鞋尖前。
内层,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纸条,露了出来。
“陈骁”两个字,墨迹晕开,像血。
林昭猛地攥住手,指节咯吱作响。他想弯腰去捡,却没动。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喉结上下滑了一下,像吞了颗钉子。
江砚没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半张纸条。陈骁。阅卷中心主管。林昭的上司。当年下令销毁所有异常卷宗的人。
他记得陈骁。那年发榜前夜,他在教育局门口等结果,看见陈骁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皮带扣上沾着一点粉笔灰。他当时以为是路过,现在才知道,那包里装的是他的卷子。
林昭的呼吸重了。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你记得那天吗?”
江砚没接话。
他只是抬眼,看向教室后门。
周砚声坐在长椅上,穿着那件褪了色的中山装,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在地上画圈。一个,两个,三个……画到第七个时,他忽然停了,抬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江砚,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
“你答了第23题,对吧?”他哼着,《国际歌》的调子,却把“英特纳雄耐尔”唱成了“江砚必胜”。
江砚没动。
周砚声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粉笔塞进江砚掌心,指头冰凉,像冻僵的树枝。
“那题,答案藏在监考员的袖扣里。”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远了。身后,粉笔圈组成了一个倒写的“E”。
江砚低头,掌心的粉笔灰沾在血痂上,混成灰红的一片。
他没说话。
林昭终于弯下腰,想捡那半张纸条。
江砚的脚,轻轻踩住了笔帽。
林昭的手僵在半空。
“你不用捡。”江砚说。
林昭抬头,眼眶发红。
“你早就知道。”他说。
江砚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把脚挪开,让笔帽滚回原位。
“你今天值勤。”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像在问天气。
林昭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下文。
他转身,快步走向讲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是监考记录表。他撕下一页,揉成团,塞进裤兜。动作快,但手在抖。
他没再看江砚。
江砚也没看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结了痂,边缘发白,像被火燎过的纸。
他记得那部手机。第47天,网暴者砸碎它的时候,碎片扎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们骂他“数据造假”,骂他“窃国贼”,骂他“配不上状元”。
他没还手。
他只是一片一片,把手机碎片拼回去。
拼到最后一块,发现屏幕裂痕的走向,像极了数学卷最后一题的解题路径。
他当时笑了。
现在,他盯着那支铅笔。
笔帽内侧,刻着“2013.6.7”。
那是他答应帮林昭抄题的晚上。
林昭没抄。
他后来交上去的,是江砚的卷子。
而江砚的卷子,被调了包。
监考员张守仁说“别改”,是因为他知道,改了,就是死。
可江砚没改。
他答了√2。
现在,答案栏写着“0”。
他翻到试卷背面,发现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是用橡皮擦过很多遍才留下的痕迹:
“0是答案,但不是真相。”
字迹很旧,像十年前就写好了。
江砚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他没动。
教室里,只有水滴声。
一滴,落在前排女生的准考证上。
姓名栏,被洇成一团蓝墨。
他抬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上。
那座位,是阿七的。
没人坐过。
但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像有人用指甲,反复刻过同一个数字。
江砚的学籍号。
他没动。
他只是把那支铅笔,轻轻推回林昭的方向。
笔帽朝上。
内侧,那半张纸条,露着“陈骁”两个字。
林昭站在讲台边,背对着他,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团被揉烂的纸。
他没回头。
江砚也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向后门。
走廊尽头,一扇窗开着。
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台上一盆枯死的绿萝。
叶子,掉了一片。
落在地上,像一张被撕掉的准考证。
江砚没捡。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林昭终于动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慢慢展开。
纸页上,是半张照片。
一个女孩,穿着校服,站在考场外,手里举着一支削得极钝的铅笔。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
“真状元,陈晚。”
林昭的手,抖得厉害。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江砚已经走远了。
阳光落在他背上,像一层薄霜。
林昭没追。
他只是把照片,重新揉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讲台边,拿起那支铅笔。
笔帽内侧,刻着“2013.6.7”。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铅笔,轻轻放回江砚的课桌。
笔尖,朝下。
像一支被埋进土里的证词。
窗外,风又起了。
吹过空荡的考场,吹过第三排的橡皮,吹过地上那半张被雨水泡烂的准考证。
学籍号,清晰可见。
那是江砚的。
也是陈晚的。
而阿七,正蹲在考场外的铁栅栏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江砚的背影。
他低声说:
“神明回来了。”
手机屏幕亮着,直播人数,正在疯狂跳动。
10万。
20万。
50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