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柜里的敲击声不紧不慢。
一下。
停两秒。
再一下。
像有人知道外面站满了活人,所以格外有耐心。
殡仪馆刚刚从“临时法庭”恢复原状。被揉皱的墙面重新舒展开,破碎的玻璃散落满地,天花板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可那扇属于无名女尸的冷柜门,正从里面向外凸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门上没有把手。
冷藏柜只能从外面拉开。
韩照野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黑色“贰”,又看向苏晚晴胸前的“壹”。
“所有人退出工作区。”
他侧身挡住走廊入口,示意两名治安员疏散人群。刚才还争着往里冲的人,这会儿退得比谁都快。有人跌倒,有人踩掉了鞋,几部还开着直播的手机被遗落在地,镜头斜斜照着墙角。
屏幕里的弹幕重新出现,快得几乎看不清。
“真是剧本吧?”
“谁家剧本真死人?”
“共犯里的记者不会就是苏晚晴吧?”
“消防员是韩队长,那魔术师、法官、医生又是谁?”
“死者在敲门!”
最后这句话被复制了无数遍。
苏晚晴弯腰捡起一部手机,顺手将镜头转向自己:“现场暂时安全。请不要传播未经确认的共犯身份,更不要围堵相关职业人员。”
韩照野冷声道:“包括你自己?”
“尤其包括我自己。”
“关掉直播。”
“关掉以后,官方怎么解释刚才死掉的人?”
“按程序调查。”
“刚才那东西已经证明它能篡改空间,谁能保证它不能改调查报告?”
韩照野的下颌绷紧。他显然很想把这名记者和陆沉舟一起铐走,却没有马上动手。
他们之间的铐链仍然连着。
陆沉舟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他的影子背对着灯光。
殡仪馆大厅有四盏应急灯,最亮的一盏在他左后方。按正常方向,影子应该落向右前方。可地上那道人形却朝着左侧的停尸走廊延伸,肩膀窄一些,头发也比陆沉舟长。
那更像一个女人的影子。
黑影抬起右手,敲了敲地面。
冷柜里立刻回了两声。
咚,咚。
陆沉舟也抬起右手。
影子没有跟。
它仍旧保持敲击动作,仿佛两人只是偶然站在了一起。
“你能控制它吗?”苏晚晴问。
“不能。”
“以前出现过?”
“没有。”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我是做遗体修复的。工作时表现得太惊讶,会让家属更害怕。”
苏晚晴将手机往下压,只拍地面:“它刚才给你指路,现在又在和尸体交流。你不觉得它是在帮你?”
“不觉得。”
“为什么?”
“免费的帮助通常最贵。”
陆沉舟蹲下身,用被铐住的左手挡住光源。
大厅里另外几人的影子同时变淡。他的影子却没有任何变化,仍黑得像一摊没有干透的墨。
这说明它不是光学投影。
至少不完全是。
陆沉舟用右手碰了一下影子的指尖。
冰冷的触感从指腹钻入血管。
下一秒,大量陌生画面挤进他的视野。
倒塌的高架桥。
漂满白纸的河流。
一座被雾吞掉的港口。
无数没有影子的人站在海岸线上,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份大到覆盖云层的黑色判决。
画面一闪而过。
最后出现的是一双女人的手。
她正在给一个孩子系鞋带。
孩子低着头,陆沉舟看不清脸,只听见女人温和地说:“沉舟,鞋带松了可以重新系,人要是走丢了——”
声音到这里断了。
陆沉舟猛地收回手。
他知道那是母亲。
可他依旧想不起她的声音。
刚才那句“沉舟”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熟悉得令人胸口发紧,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记忆。
“你看见什么了?”韩照野问。
“一座港口。”
“青州没有港口。”
“所以不是这里。”
陆沉舟没有提母亲。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们,而是他自己也无法确定那究竟是记忆、幻觉,还是影子故意塞给他的诱饵。
韩照野注意到他的停顿:“还有呢?”
“有人给我系鞋带。”
“谁?”
“忘了。”
苏晚晴没有追问,只把这两个字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冷柜再次响了。
这一次是三下。
影子也敲了三下。
陆沉舟起身走向修复室。韩照野被铐链扯得只能跟上。
“先把手铐打开。”陆沉舟说。
“你刚被全城判定为有罪者。”
“刚才我不戴手铐,你们已经死在里面了。”
“所以我只开一边。”
韩照野取出钥匙,解开自己腕上的那一环,把另一端重新扣在陆沉舟左手。这样既不影响他工作,也不算完全解除控制。
“你们治安队讲人情的时候,都这么有限?”陆沉舟问。
“对灭世嫌疑人,这是最高规格。”
修复室门口贴着封条。
封条是他们刚才撤离临时法庭后,由治安员重新贴上的。此刻纸面没有破损,印章也完整,可门内敲击声仍在继续。
陆沉舟没有立刻撕封条。
他先看了一眼门缝。
一小片黑影正从里面渗出来,像水一样沿着地砖蔓延。它没有碰陆沉舟,而是绕过他的鞋尖,与他脚下那个女人的影子连接起来。
两个影子接触的一瞬间,门后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年轻女人的笑。
苏晚晴的手机收音把它清楚地传进了直播间。
弹幕停了一瞬,随后彻底炸开。
“尸体笑了!”
“别开门!”
“杀陆沉舟!这一切都是他带来的!”
“他刚才明明救了所有人!”
“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导自演?”
相信与怀疑像两股潮水,在一百多万人的屏幕上互相冲撞。
墙上的阴影随之忽深忽浅。
陆沉舟看见这一幕,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苏记者。”
“嗯?”
“让他们别猜。”
“直播间一百多万人,我控制不了。”
“那就给他们一件确定的事。”
“什么?”
陆沉舟抬手撕开封条。
“告诉他们,门是我开的。”
他推开修复室的门。
冷气迎面涌来。
那具无名女尸并没有从操作台上坐起。她依旧盖着白布,双眼紧闭,陆沉舟缝好的嘴唇也没有任何破损。
真正发出声音的是旁边的冷藏柜。
柜门向外鼓起,每鼓一次,里面就传出一声敲击。
可陆沉舟明明记得,女尸修复后一直放在操作台上,从未被推进冷柜。
那里面应该是空的。
韩照野举枪靠近,示意所有人退到门外。
陆沉舟却先一步拉开柜门。
没有怪物扑出来。
柜子里只有一部手机。
黑色,屏幕碎裂,外壳上沾满已经干涸的血。手机被一只截断的手臂紧紧攥着,断口整齐,皮肤还保持着死者刚刚失温的青白。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
红绳坠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船锚。
陆沉舟回头看向操作台。
白布下,女尸的右手腕是完整的。
两只右手。
同一个人。
苏晚晴站在操作台与冷柜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如果断手和尸体属于同一个人,至少有一个不是现在的她。”
“也可能两个都不是。”陆沉舟说。
他隔着证物袋观察那条红绳。编绳的手法很旧,收尾处用了三个反向结。市面上出售的平安绳通常只打一个平结,不会费这种工夫。银色船锚也不是成品,边缘留着细小锉痕,锚身背面刻了一个歪斜的“遥”字。
那不是机器刻印,更像某个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陆遥的遥?”苏晚晴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自己住处的旧抽屉里也有一段红绳,只剩半截,结法似乎与眼前相同。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是他自己从哪里捡来的,他早已分不清。
能力夺走记忆并不像剪掉电影片段。它会保留事实轮廓,却挖空人与事实之间的情感。你知道某件东西重要,却不知道为什么重要;知道自己失去过谁,却连悲伤该落在哪里都找不到。
这种空白比忘得一干二净更难忍受。
陆沉舟把断手连同红绳一起装进恒温证物箱:“没有确认来源前,不要把她叫陆遥。”
“许多人已经在直播间这么叫了。”
“重复一个名字,会让它更像真的。”
苏晚晴立即面对镜头澄清:“陆遥只是来源不明的称呼,不代表死者真实身份。请勿建立词条,不要传播所谓人物档案。”
弹幕中的名字仍在增加,却第一次夹杂了大量“身份待核实”。墙角那片黑影随之退缩了一寸。
陆沉舟看见了。
言语不仅能喂养灾厄,也能削弱它。
这名记者比一把枪更危险,也可能更有用。
“别碰。”韩照野说。
陆沉舟已经看见手机屏幕亮了。
上面没有判决,而是一段暂停的视频。
画面中的时间是明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拍摄地点仍是这间修复室,墙壁坍塌了一半,黑雪从天花板飘落。
视频里,陆沉舟站在操作台前,满脸是血。
他面前躺着七具尸体。
韩照野、苏晚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一个拿扑克牌的年轻女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以及现在躺在台上的无名女尸。
未来的陆沉舟低头看着镜头,像早就知道此刻的自己会打开柜门。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视频没有声音。
可陆沉舟读懂了那个口型。
“别相信影子。”
话音落下,现实中那道一直站在陆沉舟脚下的女人影子忽然抬起头。
地上本该平坦的脸部,缓缓裂开一双惨白的眼睛。
它看着陆沉舟,第一次做出了和他完全相同的动作。
抬手。
指向他自己的心脏。
下一秒,影子的五根手指猛地插进陆沉舟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