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没有感觉到疼。
影子的手穿过胸口，没有留下伤口，也没有带出血。可被它触碰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突然忘记了该怎么跳。
咚。
停顿。
又是一下沉闷的收缩。
陆沉舟眼前发黑，身体向后倒去。韩照野一步上前扯住他外套，同时对着地面连开两枪。
子弹击碎瓷砖，女人的影子却像浮在水面上的墨，贴着裂纹迅速散开。苏晚晴关闭手机闪光灯，修复室内少了一道光源，黑影顿时淡了许多。
“切断所有光！”陆沉舟撑住操作台。
韩照野反应极快：“关灯！拉窗帘！所有人收起手机！”
修复室再次陷入黑暗。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
胸腔里的窒息感随之消失。陆沉舟靠着操作台缓慢呼吸，掌心全是冷汗。
韩照野打开枪上的微光瞄具，幽绿光点落在他胸前：“伤到了哪里？”
“没有外伤。”
“心率？”
“正在回来。”
“你刚才让它停了多久？”苏晚晴问。
“四秒左右。”
“正常人心脏停四秒不会倒得这么快。”
“它不是让心脏停跳。”陆沉舟摸了摸左胸，“它拿走了四秒钟里，心脏曾经跳动过的事实。”
韩照野皱眉：“有区别？”
“停跳可以抢救。没跳过，意味着那四秒从身体里被删掉了。”
黑暗里安静片刻。
苏晚晴的声音近了一些：“你的比喻，还是结论？”
“感觉。”
“你也会只凭感觉说话？”
“会。”陆沉舟说，“所以没让你直播。”
苏晚晴确实已经把镜头扣在桌面上。她可以和韩照野争论公众知情权，却没有拿未经确认的危险现象继续刺激一百多万观众。
这让陆沉舟对她的评价从“麻烦”提升到“知道什么时候暂时不制造麻烦”。
已经很高了。
门外传来老陈慌张的声音：“小陆！走廊有动静！”
韩照野让一名治安员留守修复室，带人出去查看。
走廊上的应急灯已经关闭，只有从大厅远处透来的警灯，在墙壁上交替扫过红蓝微光。每次光线掠过，左右两排冷柜便呈现不同景象。
红光下，柜门紧闭。
蓝光下，每扇柜门外都站着一个人影。
那些影子没有身体，只保持着僵硬站姿。它们的头统一转向走廊尽头，仿佛在等待谁经过。
“刚才撤出来的人数是多少？”陆沉舟问。
韩照野答：“算上你，二十七名活人，一具遗体。”
“柜子有多少？”
治安员很快数完：“二十七。”
蓝光再次扫过。
二十七道人影。
陆沉舟沿走廊向前。每经过一只冷柜，门上就会出现一张白色标签。第一张写的是保安老陈，第二张是刚才闯门的死者家属，第三张是一名治安员。
标签没有死亡时间，却多了一栏。
【修复进度：0%。】
韩照野走到属于自己的柜门前。
【遗体姓名：韩照野。】
【主要损伤：全身炭化。】
【修复进度：0%。】
他的脸在蓝光下显得异常冷硬。
“和临时法庭里看见的一样。”他说。
“不一样。”苏晚晴指向最下面，“多了一行。”
【建议修复时间：现在。】
咔哒。
韩照野面前的柜门弹开一条缝。
焦糊味从里面涌出。
一只烧得只剩焦黑皮肉的手搭上柜沿，五指轻轻抽动。
韩照野本能举枪。
“别开。”陆沉舟按住柜门，重新推回去。
里面的手夹在门缝中。正常活人早已惨叫，那只手却只是安静地继续抓挠，焦炭般的指甲在金属上划出尖锐声响。
“如果那是我的尸体呢？”韩照野问。
“也是未来结果。”
“你怎么确定？”
“现在的你还有影子。”
陆沉舟指向他脚下。警灯蓝光扫过，韩照野的影子仍与身体连接，并未表现异常。
“这里用影子模拟未来尸体。我们越相信自己会按标签死亡，柜子里的东西就越完整。”
“所以不能看？”
“不，只是不信。”
“说起来很容易。”
“那就给它一个更容易相信的结果。”
陆沉舟让老陈取来修复箱。
韩照野看着他戴上手套：“你真准备按它说的做？”
“它要求完成修复，没有要求修复谁，更没规定必须等人死后。”
“给活人修复？”
“行业里叫生前整理。”陆沉舟从箱中取出肤蜡、调色盘和化妆笔，“有些病人会提前选择自己的遗容。虽然少见，但不违规。”
苏晚晴立刻明白：“只要活人完成自己的遗容，未来尸体就没有继续形成的必要。”
“不一定。”
“你又不确定？”
“我只给死者化过妆，没给灾厄讲过道理。”
陆沉舟把老陈按在椅子上。
“为什么从我开始？”老陈脸都白了。
“你年纪最大。”
“年纪大就该先试？”
“皮肤松，妆前妆后差别明显，容易骗过它。”
老陈想骂人，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闭上眼睛。
陆沉舟先清洁面部，再用肤蜡补平老陈眉角一道多年的旧疤。粉底颜色比日常妆灰，唇色淡，鼻翼两侧压暗，最后梳平头发。
不到十分钟，坐在椅子上的老陈仍有呼吸，却像一位刚被家属整理好的安详死者。
走廊第三只冷柜里传来剧烈撞击。
柜门标签上的修复进度开始跳动。
7%。
34%。
81%。
100%。
撞击声停止。
柜门自行打开。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套老陈常穿的保安制服和一张黑白遗照。照片上的他保持着此刻的妆容，神情安详。
老陈睁开眼，看见遗照，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成了。”苏晚晴说。
“只成了一半。”
陆沉舟拿起那张遗照。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死者已接受自己的死亡。】
老陈的脸色变了：“我没有！”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影子开始变淡。
陆沉舟立刻用卸妆湿巾擦掉他嘴角的灰白色妆面。照片上的脸随之模糊，影子停止消失。
“它不是要一张完整的脸。”陆沉舟说，“它要本人相信这就是遗容。”
韩照野看着剩下二十六只冷柜：“不能继续用这个办法。”
“可以继续，但要换一种结果。”
陆沉舟取过镜子，让老陈看见自己只卸掉一半妆的脸。
“告诉我，你像死人吗？”
“像个鬼。”
“很好。鬼不一定死。”
老陈愣了愣。
陆沉舟在那张黑白遗照下面写了一行字：
【失踪人员寻人启事。】
接着，他把“遗照”贴到走廊墙上，大声说道：“照片用途变更。此人为失踪者，不是死者。”
苏晚晴立即把镜头转过去，但没有引导观众猜测，只清楚重复：“老陈是失踪者，不是死者。他就在现场，仍然活着。”
直播间开始有人跟着刷：
“活着。”
“不是遗照，是寻人照片。”
“人还在。”
随着相信的人越来越多，照片底色从黑白慢慢恢复颜色。柜门上的“遗体姓名”变成“失踪者姓名”，随后整张标签自行脱落。
老陈脚下的影子重新变浓。
第一次试验成功。
“它能利用观众，我们也能。”苏晚晴说。
“别高兴太早。”陆沉舟摘掉手套，“你用的是信誉。只要有一次被证明是假话，他们以后就不会相信你。”
“你是在关心我？”
“在提醒你别浪费公共资源。”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
“不一直。有时候不说。”
剩余人员开始依次接受生前整理。为了避免他们相信自己会死，陆沉舟为每个人设计了不同用途：失踪人口照片、证件照、戏剧定妆照、老年模拟照。苏晚晴负责向直播观众说明，韩照野负责维持秩序。
每完成一人，相应冷柜中的未来尸体便消失。
第十人完成时，走廊恢复一段。
第十九人完成时，天花板重新亮起两盏灯。
轮到苏晚晴，她坐在镜前，主动扎起短发。
“我的标签写着死亡原因是公开真相。”
“嗯。”
“你觉得会成真吗？”
“有可能。”
“不安慰一下？”
“你需要的是防弹衣，不是安慰。”
陆沉舟没有给她化遗容，只用粉底遮住她熬夜形成的黑眼圈，再替她擦掉直播时蹭在脸侧的一点血。
“用途？”苏晚晴问。
“记者证照片。”
“我已经有证件照。”
“换一张看起来聪明点的。”
苏晚晴从镜子里瞪他。
她对应的冷柜却悄然打开，里面那具断颈尸体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只仍在直播的手机。
手机画面中，未来的苏晚晴正在播报一座城市的死亡。
她身后站着陆沉舟。
画面只有三秒便黑了。
苏晚晴显然也看见了，却没有当众说破。
最后轮到韩照野。
“不必给我弄。”他说。
“怕化妆？”
“怕浪费时间。”
陆沉舟直接在他额头点了一块肤蜡。
韩照野想躲，被铐链限制得慢了半拍。
“坐好。”陆沉舟说，“你的未来尸体损伤最严重，必须处理。”
他没有模拟烧伤后的遗容，而是替韩照野遮住右眉旧伤，把鬓角梳齐，又让治安员取来一套备用制服。
“用途？”韩照野问。
“追授仪式照片。”
韩照野目光沉下来。
“开玩笑。”陆沉舟把镜子转过去，“年度治安人物宣传照。”
“不好笑。”
“老陈笑了。”
远处的老陈立刻移开视线。
韩照野对应的冷柜发出一声闷响。焦糊味消失，柜中未来尸体逐渐透明。
就在所有人以为最后一个危险也将解除时，那具焦黑尸体忽然睁开眼。
它没有看韩照野，而是越过众人，死死盯着陆沉舟。
烧毁的喉咙里挤出含混声音。
“十三分钟……”
韩照野猛地站起来：“它说什么？”
“不是你的声音。”陆沉舟盯着那具尸体。
焦尸嘴唇再次开合。
“判决……提前十三分钟……写好了……”
这句话与临时法庭中死去辅警原本可能提供的案件信息完全吻合，却从另一个人的未来尸体嘴里说了出来。
说明说话的不是韩照野。
而是有人正在借所有未来死者的嘴，向他们传递消息。
陆沉舟走进冷柜。
焦尸骤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冰冷的遗言强行撞入脑海。
“别看尸体的脸。”
陆沉舟还没来得及闭眼，焦黑皮肤便像碎壳一样层层剥落。
下面露出的不是韩照野。
而是陆沉舟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