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铭来不及多想便把碗砸了,滚烫的汤兜在老人脸上,他趁着那半声闷叫,一步跨上去,右手扣住老人的下颌,左手锁喉,整个人贴到他背后。
这套动作他没练过。他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在网吧看人打架。
“退!都给我退!”
汪铭嗓子都劈了,“再上来我掰断他脖子!听见没有?我他妈真掰啊!”
三十七盏灯停在原地。
汪铭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人堆里那道缝隙——绕过骨杖,往南,雾最厚的地方。只要他们退开三步,他就能拖着老头往那边挪。
他等着他们害怕,可他们只是看着他,甚至露出了微笑。
如此诡异的画面让汪铭的手都要止不住颤抖。
“孩子。”
老人在他手底下开口了,喉结被他的胳膊压着,声音闷得像从井里传上来。
“你抓着我干什么呢。”
汪铭面色一凝,手上一紧。
“我死了,也是好事啊。“老人说。
他一点没挣。他甚至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汪铭的胳膊,就像刚才在下面拍他手背那样,一下一下。
“炉子已经开了。”
“你放心。”老人说,“我们一起进去。”
汪铭听见自己牙齿在响。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账。可这笔账他算错了——他拿命去要挟一群把死当成中彩票的人。
人堆里没有一个人退。他们提着灯,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把他给抓稳了。”
黑袍在炉边说了三个字。
高个从后头贴了上来,手掌按住汪铭的后腰。那双手很轻,一点没用力,却像铁箍从骨头外面合了起来。
汪铭的胳膊被一根一根掰开。
“我不是祭品!”他扭着身子喊,“我他妈跟你们没关系啊!”
高个咧着那张收不回来的嘴,很认真地看着他,甚至有点羡慕。
“您别怕。”
“很快的。”
他把汪铭抱了起来,像抱一床新棉被。
汪铭最后看到的是老人的脸。汤把那半张脸烫红了,起了一层泡,可他没擦,就那么仰着头看他,眼里全是水光。
然后炉口的热浪盖了下来。
汪铭掉了进去。
他以为会疼。
不疼。
里面没有火。
也没有底。
“真实好笑,转生异世界之后,也不过是堪堪废物之流吗?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我到现在都没碰过女生的手啊!”
“生的手啊,的手啊,手啊,啊……”
汪铭怒吼道,只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汪铭往下坠,坠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三四回。四周是一种黏稠的、微温的暗,贴着他的皮肤缓慢地流动,像有人用无数条舌头从各个方向同时舔他。
声音全没了。他听不见火,听不见风,听不见外头那三十七个人。
他只听见一种极大的、极慢的蠕动。
“咕。”
那不是心跳。
那是吞咽的声音。
汪铭这才明白,他不是被扔进了炉子。
炉子只是个口。
他现在在一个东西的里面。
那东西开始吃他了。
不是咬,不是撕。它没有牙,或者说牙只是它摆在外面吓人的摆设。它的吃法是收纳——它把他往里拉,一层一层剥开,先剥体温,再剥重量,再剥皮肤的边界。汪铭感觉自己的轮廓在变模糊,像一块糖被含在嘴里,正在化成水。
“艹!这群邪教徒,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祭祀,把我扔进了炉子里就是为了喂养这个怪物!”
“诶等等,既然是消化,那我见到的被烧毁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哪怕命悬一线,汪铭不是在思考如何破局,而是另一件不合常理的事。
化到一半的时候,它开始翻他。
这是最让汪铭恐惧的一刻。
它在读他。
它把他二十年的东西一格一格往前翻:出租屋里那台吵得像拖拉机的空调;网吧凌晨三点的泡面味;他妈在电话里问他找到工作没有;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看见那抹紫色,往前一扑。
卡车。
那声巨响。
它翻到了这里。
然后它继续往前翻。
汪铭愣了。
“往前?”
“我没有更往前的东西了。”
可它还在翻。它扒开那声巨响,扒开那道白光,扒开他人生的第一页——
然后它碰到了一层东西。
汪铭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感觉到,他的身体里有个地方,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之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蠕动停了。舌头停了。那种缓慢的、庞大的吞咽声,一下子断得干干净净。
汪铭悬在那片黏稠的暗里,动不了,也不化了。
他忽然发现,那东西在抖。
不是他在抖。
是它在抖。
两百年来,它在这口炉子里吃过三十七次外来的人,吃过更多村子里自己养大的孩子。它闻惯了恐惧,恐惧是它唯一的调料。
它从来不知道恐惧是什么味道。
现在它知道了。
它开始往外吐。
它拼命地往外吐,把汪铭往上顶,往外推,那些刚才还在舔他的东西现在全部反过来,像一双手推着一块烧红的铁——
可它已经把他含进来了。
“呃。”
汪铭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事。他只知道,就在那只”手”按下去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忽然烫了起来。
一股很细的东西沿着他的脊梁往上蹿,蹿到后脑,绕过头顶,从眉心正中落下来,一路淌到小腹,又从小腹绕回去,接上脊梁。
一个圈。
它自己转起来了。
转第一圈的时候,汪铭想起了那年他打通任督二脉,闭上眼看见佛祖妈祖玉皇大帝一起冲他微笑。
转第二圈的时候,他想起自己被撞飞了几十米。
转第三圈的时候,他不想了。
因为他饿了。
漫天的紫色将他从他身体涌出,充盈着炉子里的每个角落,将汪铭和不可名状的怪物全是包围。
紫气溢出之后,汪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那是从经脉最深处涌上来的、干烧的、贴着骨头往外抽的饿。
他体内那个圈越转越快,转成了一口炉膛,四面通红,缺柴。
而他现在,正泡在一整锅柴里。
汪铭没想明白任何道理。
他只是本能地做了一个动作。
他咽了一下。
“——!!!”
那东西尖叫起来。
汪铭听不见声音,可他整个人都在响。那尖叫是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撞得他七窍发麻,暗里的一切开始塌陷、翻卷、被那个圈往里抽。
黏稠的暗成了黑水,黑水成了细流,细流一股一股钻进他的鼻子、耳朵、指缝、脊梁。
他咽第二下。
这一下,有东西亮了。
就在他小腹那一圈的正中央,亮起一点极小的光。
紫色的。
很深、很沉的紫,紫得发暗。
汪铭的心口跳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因为害怕。
他还没来得及去想,那东西开始说话了。
它用的是汪铭自己的声音。
“墟涎。”
汪铭一僵。
“我叫墟涎。”
“我把名字给你——”
“名字给你,别吃我!”
汪铭这辈子听过求人的话。他自己就求过。他跟房东求过,跟面试官求过,跟医院窗口的护士求过。
他从来没听过一尊神求人。
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名字对一尊神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东西刚才在吃他,现在怕他。
“哦。”
汪铭说。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然后呢?。”
他咽了第三下。
这一下,把名字也咽了下去。
外面。
三十七个人跪在焦土上,头贴着地,一动不动。
按规矩,炉子要烧一夜。天亮之前,谁抬头,谁不干净。
可才过了不到半刻钟,炉膛里的火就灭了。
不是烧完的那种灭。是被人一口气吹掉的那种灭。
那口三人高的铁炉,从通红一路凉到发青,凉得铁皮上凝出一层白霜,“咔”地裂了一道缝。
跪在最前头的村长慢慢抬起了头。
那半张被烫红的脸上,泡还没消。
他张开嘴,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因为炉盖动了。
“当。”
一声,很轻。
“当!”
又一声。
有人在里面,从下往上,一下一下地敲。
“当!!”
第三声。
这一声重了,裂缝往两边张开半寸,霜屑簌簌往下落。
“当!”
炉盖被顶飞了。
那是一块两人合力才推得开的厚铁,此刻打着旋儿飞出去七八丈,砸在焦土上弹了两下,压断三根骨杖。
紧接着,一股白气从炉口涌出来。
不是热气,是冷的。白气贴着地往外铺,铺过的地方结出一层薄霜,霜面上映着火光,一闪一闪。
那些烧了一半、蜷着往外爬的尸体,被这层霜盖住了。
然后,炉口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扒住炉沿,五指一收,指节泛白。手臂上淌着黑水,黑水一离开皮肤就冻成细小的冰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一个人从炉子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赤裸,湿透,身上那层黑水结着霜,走一步碎一层。头发贴在额头上,眉毛烧焦了半边,脸上一道血口子。
他站在炉台最高处,背后是灭掉的炉膛,脚下是三十七盏灯。
他张开嘴,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紫色的。
很淡,一瞬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