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降临!”
“主宰垂怜——!”
汪铭站在炉台最高处,浑身赤裸,湿透,黑水结着霜,一动都不敢动。
他不是在装深沉。
他是腿软。
软得站不住,全靠脚底板死死抠着石头。刚才那阵劲儿一过去,后知后觉的恐惧才轰地上来,从尾椎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刚才真的死了一半。
汪铭喉咙一紧,胃里往上顶。
他差点吐出来。
“憋住。”
“憋住汪铭。”
“你现在要是弯下腰吐一地,你就得回炉子里去。”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
“主宰降临!”
汪铭愣了。
他听了第二遍,第三遍。
三十七个人磕在地上,哭着喊着,喊的是”主宰降临”。
不是“祭品怎么跑出来了”。
不是“这小子怎么没死”。
汪铭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比记忆里长,手背上没有小时候被开水烫的那块疤。
“这具身体不是我的。”
“但现在拥有这具身体的人就是我!”
“如果这就是这群邪教徒想要得到的结果,那么我此时的身份便是——主宰!”
汪铭的腿慢慢不抖了。
他很缓慢地把脊背挺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一定要低,要沉,要慢,要拖尾音——他把这辈子看过的所有古装剧在脑子里过了半秒。
然后他开口了。
“吾已归来。”
四个字。
全村炸了。
哭声撕心裂肺,有人一头一头往地上撞,有人抓着自己头发往外扯。一个老太太爬到炉台边,捧起一把混着黑水的霜土塞进嘴里,哭得直打嗝:“我吃到了!我得到主宰的恩赐了!”
旁边的人立刻扑上来抢。
汪铭站在上面,看着一群人在他脚底下争抢一捧脏土。
“……我以后的日子,“他心里说,“可能不太好过。”
但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依旧没动,那么他也不可乱动。
“我一开口就得对,说错一个字就露一个口子。”
“但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神不能问。神只能——考。”
汪铭抬起手。
哭声”咔”地断了。三十七张糊满鼻涕眼泪的脸从土里抬起来,望着他,没有一个人眨眼。
汪铭往下扫了一圈。
“大祭司。”
黑袍从人堆里起身,走上炉台。他上到第六级,停住,双膝落地,双手撑地,脊背弯成一条弧。
额头没有碰到地。
差着一寸。
汪铭看见了,但是他没吭声,只是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果然”。
“谨遵主宰,我乃科瓦村第九任祭司,卡厄。”
“两百年前,第一任大祭司请您入炉。此后每年开炉一次,供以血食,以外来之人为上,族中之人为次。”
“前一百四十年,您从未拒食。祝福落在族人身上,形貌渐变,是您垂怜之相。”
汪铭听着,脑子里那些碎片一格一格地对上了。
小女孩的手,攥着一角蓝布往下坠。男人的膝盖跪在同一块石头上磕三下,石头上有个磨出来的浅坑。一碗汤,又一碗汤,两百年,一碗接一碗。
“对得上。”
“接着说。”
大祭司的脊背抖了一下。
“六十一年前。”
他说到这四个字,停住了。
停了很久。
“第四任大祭司开炉。”
“那一夜,您降临了。”
汪铭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大祭司说,“没有人知道。”
“册子上那一页被撕掉了。剩下的半页上只有四个字,是第四任大祭司亲笔。”
他抬起头。
“‘不可记述’。”
“写完这四个字,他就把祠堂的门从里面锁上了。第二天早上砸开门,人已经凉了,指甲里全是自己的血。”
炉台上一片死寂。
“第五任大祭司在册上留了八个字。”
“‘主宰未至,肉身不成’。”
“他说,您并未离弃我们。您那一夜受了伤,伤得出不来了。”
“您还能吃,还能收,可您没有身子。”
“神要在人间行走,须有一具盛得住您的躯体。”
大祭司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抖。
“所以我们献人,不是喂您。”
“我们是在替您找一件衣服。”
“六十一年以来,三十个外来的,三十个族里的孩子——一件都不合身。”
“直到三天前,我等终于召唤出绝佳的肉躯。”
他重新低下头,还是差着一寸。
“这一具,合身。”
“只是……若您肯垂怜,随手让他们看上一眼——哪怕只一眼——他们就能再撑六十年。”
“卑职愿以此身为器。”
汪铭沉默了,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他不是在求。”
“他是在验。”
“这老东西一句重话都没有,句句都在替我圆场,一口一个’族人愚昧’、‘不敢烦劳’——他把台阶铺得那么足,就是等着看我下不下来。”
“我要是拿不出东西,他就有了台阶:主宰不肯赐,是族人不配。”
“又或者说,主宰未至,开炉重造!”
“话说得比谁都漂亮,刀藏得比谁都深。”
汪铭一个字都没说。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个跪着的黑袍。
三十七个人抬着头等。
“让我来重新掌握吧,我是这群愚民的神,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那个声音来了。
它贴着耳朵,慢半拍地学他说话,声调都学得一模一样。
“你什么都不会。你连这具身子是谁的都不知道。”
“六十一年,六十副皮,一件都不合身,都是有原因的。”
“你与我是天生契合,这是我的皮囊,理应由我穿上。”
声音低下去,慢下去,贴得更近了。
“放你的屁!只要是老子在控制,那么这副躯体就是我的!即便我的外貌不似当年风采,这依旧是我!”
“所以,你个失败者,给我老老实实趴着!”
汪铭没动,但心里已经和墟涎大战三百回合。
“让我出来。”墟涎仍不死心,“不用全出来。一根手指,一只眼睛,你留个缝就行。”
“你要什么?神力?我给你。你想让那口炉子飞起来,它就飞起来。”
“我问,你答。”
汪铭不吃它这套,而是在心里打断它。
“六十一年前那一夜,是怎么回事。”
声音停了。
停得比刚才那个老头还久。
“……我不知道。”
汪铭皱起眉。
“我应该知道。”墟涎说,“可我一想,就忘。”
“我每一次刚要想起来,就忘了。六十一年了。”
“那一夜之后我就一直在睡。醒一半,睡一半。有人送吃的进来,我就张嘴;没人送,我就接着睡。”
“六十一年,我连自己在等什么都记不住。”
“就跟——”
它顿住了。
“就跟有人在我脑子里,反复擦同一个地方。”
汪铭的心口跳了一下。
这一下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他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所以,”墟涎的声音又贴上来,甜得发腻,“让我出来吧。”
“我在里面待了六十一年,你在里面待了一炷香。”
“这具身子你穿不熟的。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迟早要睡。”
“人总要睡。”
汪铭的火一下就顶上来了。
这不是害怕,也不是算计。这是纯粹的、被逼到墙角的、火烧一样的怒。
他刚才被这个东西含在嘴里化了一半。他妈在电话里的声音被它一格一格翻过去。
现在它在他脑子里跟他讨一根手指。
“你他妈——”
“闭嘴!”
汪铭在心里吼了这两个字。
同时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想把那个声音掐死,掐到发不出音——就像把水龙头拧到底。
他往里一抽。
小腹那点紫光暴涨。
“呃——”
那声音只发出半个音,就被扯断了。
然后汪铭听见了一个巨大的声音。
不是从外面。
是从他脚底下。
那口三人高的铁炉发出一声长长的、金属被撕开的哀鸣。裂缝从炉底一路蹿到炉口,铁皮向内塌陷,整座炉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往外攥住了,往中间挤。
“轰——!”
它碎了。
几百斤的铁在一瞬间崩成一地黑渣。汪铭脚下的石台跟着往下沉了半尺,霜从炉基向外扩,一路铺过整片焦土,铺过那十几具烧了一半的尸体,铺到骨杖圈上。
围了整整一周的骨杖,一根接一根,从底部炸开。
“咔!咔!咔!咔——”
几十根一齐炸,白骨屑冲天而起,被那阵冷风一裹,在半空中打成一个巨大的旋。
骨屑落下来的时候,全村人已经全部伏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还敢发出声音。
整片焦土之上,只有一个人站着。
黑麻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霜屑绕着他打转,他身后不再有炉子——只有一个空空的、崩碎的坑。
那尊神像终于立起来了。
汪铭站在坑边,脑子里嗡嗡响。
“我操。”
“我操!!!”
“我这是干了什么。”
“这他妈不能让他们看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
他缓缓垂下眼。
那双眼睛慢慢扫过底下三十七颗贴在土里的后脑勺,最后落在第六级台阶上那个黑袍身上。
大祭司的额头,第一次贴到了地上。
汪铭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
“现在,卡厄,汝可还有疑问?”
“汝等蝼蚁,可还敬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