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名叫巴恩,从天没亮就跟在他身后。
“主宰,东坡那三亩地,去年收了七斗,今年怕是不到五斗,虫子把根都吃了。”
“西头老阿嬷的孙子,前阵子生了一场热病,如今说话还漏风。”
“祠堂后墙塌了半边,一直没修。”
“骨杖没了,得重立。立骨杖得用族人的骨,可如今族里死得起的人不多了。”
“还有犁沟村,他们上个月抢了咱们两只羊,我记着账。还有鹰嘴堡,他们的人在咱们地界撒尿,我也记着账。还有骨庭,骨庭那帮仗势欺人的,成天说咱们……”
汪铭听到第三条的时候,脑子还在转。
听到第十七条的时候,他开始盘算这老头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听到第三十九条的时候,他确认了:不能。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我耳朵起茧子了。”
“神明有耳鸣这一说吗。”
汪铭抬起手,村长立刻闭嘴,弯下腰,屏着气等他说话。全村人也都停了下来,齐齐望过来。
“我饿了。“汪铭说。
村长的脸色一变,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群蹲在墙根下的孩子。
目光在那群孩子身上停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嘴唇抖了一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主宰,“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可怕,“您想要几个?”
汪铭愣了半秒,霎时间没理解村长的意思。
可当他顺着村长的目光看向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心里一下子拔凉。
“我饿了”这三个字,在这个村子里是有另一个意思的。
“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的是饭。粮食。米、菜、肉,煮熟的。人的那种饭。”
村长的嘴张着,有庆幸,也有为难。
“是……是!“他一下子转身冲了出去,声音都变了调,“主宰要用人间的膳食!快!快去!把好东西全拿出来!”
汪铭看着他跑远,又看了一眼那群还蹲在墙根下的孩子。
最小的那个还在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好像错过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先歇一会儿。”
他转身进了祠堂,把门关上。
门一关,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闭上眼,手在抖。
他的三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虽然说穿越前的他算不上什么品德优良的三好青年,但至少遵纪守法,保持着底线。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群人,他们的世界已经是上下颠倒,是非不明。
汪铭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自己,有没有可能在这里他才是异类呢?
汪铭晃了晃脑袋,不论外界如何,他的底线不会变。
当下要做的便是摸清自己。
“我不知道我昨晚到底干了什么。那不是本事,那是走火。神能不能装下去,看的不是他们信不信,是我下次还能不能再来一遍。”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往里收。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这么干。
曾经有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说他命格有缺,倘若不打通任督二脉,他必然早夭。
那他汪铭能信这个吗?他只是那段时间稍微有点不顺,走路丢钱包,打车遇黑车,喝水都塞牙而已?真不是信了老骗子鬼话才付了二百五。
他顺着老道士的话入了定,仿佛感受到了全身血液的流动,就连骨骼的分布都了如指掌。
待睁眼后,他大汗淋漓,感觉浑身通畅。
老道士留下一句“你已经打开了任督二脉”便再也寻不到踪迹。
说了也怪,汪铭在此之后再也没见过老道士,也没再入过定,就是身体状态的确要比之前好一些,不过也只是比普通人高那么一点而已。
可那又如何呢?汪铭气打不出一处来,他还是被大卡车创到异世界来了啊!
这一次有所不同,他成功入了定,并且看见了一片海。
那片海没有水,是暗的,很静,无边无际。他一站进去就明白了——这地方是他自己。
海面上飘着东西,一格一格的碎片,像被撕烂的照片。小女孩的手攥着一角蓝布往下坠。一个男人跪在石头上磕三下。一碗汤,又一碗汤。
“这是墟涎的。“汪铭伸手拨开一片,“以后再看。”
他往深处走。越走越暗,像是有什么在把他往下拽。
“墟涎。”
那团浑浊的东西缩在海的另一头,一直没敢靠近。
“出来。”
“我不。“它闷声道,“你才抽过我一把力,我这会儿没空理你。”
“我问你答,这是规矩。“汪铭打断它,“昨晚我把炉子震碎了。那到底是什么?”
海面沉默了一阵。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墟涎说,“我只知道,我碰过一次。”
汪铭一顿。
“我翻你记忆的时候,往深处多翻了一层。“墟涎的声音低下去,“翻到最深处,我碰到一样东西。”
“那不是记忆。是根。”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根。它不长在这一时间,而是一路往上、往上,扎进一片很老很老的土里。”
它一边说,海底忽然浮起一点光。
紫色的。
那点光顺着墟涎的话音一路往上飘,越飘越近,最后停在两人中间,散开成一本书。
封面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只有五个字,字是紫金色的,一笔一划都在极缓慢地流动。
《吞天化神录》。
汪铭盯着这五个字,愣住了。
“这就是那条根尽头的东西?”
“而且还是汉字!?”
汪铭大喜,难道说这是修仙的玩意儿!
“呃啊!!”
墟涎尖叫一声,猛地往后一窜,那团浑浊的东西在海里横冲直撞,撞得海面翻卷。
“回来。”
书立刻停住,飘回他手里。
墟涎缩在海的另一头,抖得像一团被雨淋透的破布,那股刚才被吓破胆的劲儿还没散。
汪铭低头看着手里这本书,试着去翻。
书页很沉,不是重,是沉——像去掀一块埋了很久的墓碑。他双手抵住封面,往上抬,抬起一寸手就开始抖,抬起两寸整个人往下一坠,膝盖砸在海底。
他咬着牙,把肩膀顶上去。
封面终于被翻开了。
只翻开了第一页。后面那些页纹丝不动,像是焊死的。
字很少。
“炉者,非受也。”
“神在上,人在下,故人受神。”
“吾在上,故吾食之。”
汪铭盯着这十六个字,心口一沉。
这本书说他在神的上面。可他现在连第二页都翻不动,连炉子被震碎是怎么发生的都说不清楚。
书上只有一个框架概念,却没有具体的描述。
这和新建空白文件夹有什么区别!
他把书重新合上,往海底一沉,让它落回原处。
然后他转过身。
“你刚才碰到这东西的时候,被扇了一巴掌。”
海面又静了。
“一巴掌。”墟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留至今的恐惧,“我不知道是谁扇的,我看不见,也想不起来——那一巴掌下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我不仅融不进这具皮囊,还发现自己缺失了一部分力量。”
汪铭在意识海里站着,一动没动。
“根。”
他慢慢咀嚼这个字。
“很老很老的土。”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跟他这辈子想过的所有正经事都不搭边。
“炎黄老祖?”
“更有甚者……他摸到了我们人类共祖的根源!”
这念头一冒出来,汪铭止不住嘲笑墟涎的不自量力。可笑完之后,心里那点异样却没散。
如果真有个”老祖”在后面看着——
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冷不丁地插了进来,比刚才那个凉得多。
“……我现在,还算是华夏血脉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的骨相、这张脸、他嘴里说出来的那门陌生语言——没有一样是他原来的。
这个问题在海里仅仅飘过一个念头,就被墟涎的声音打断了。
“你还在想那个?“墟涎的语气忽然又活络起来,凑得更近了一些,“你该想想那本书后面是什么,能一巴掌扇飞一尊神。”
“那玩意儿一定价值斐然。”
“我们联手,把后面的页也翻开,你我——”
“闭嘴。”
汪铭皱眉打断它,可这一次没有前几次那么用力。
他心里那个疑问还没放下,只是被暂时压到了海底最深处,跟那本翻不动的书一起,沉在那里。
“这事以后再想。”
正巧有人打断了他的入定。
“主宰,膳食备好了。”
祠堂门开了,村长跪在门口,双手举着一只木盘,举得比头还高。全村三十七个人跪在他身后,一直排到院子外面。
“求您用一点。“村长的声音发哽。
汪铭走过去,往那只盘子里看了一眼。
盘子中央摆着一大块肉,灰的。不是烤糊的灰,是本身就灰,一层一层,像被水煮了很久很久,煮到什么味道都煮没了,表面结着一层白蜡似的油。
旁边一只陶碗,粥里有沙,沙沉在底下,粥面上浮着几片黑绿色的叶子,边缘卷着,看着不像菜,像是从墙上刮下来的。
还有一小撮盐,黄的。
汪铭盯着这只盘子,久久不能回神。
他知道这个世界和地球完全不同,可是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不,不对。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好的东西了。”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碗汤,一直捧着捧过了整个村子,一口都没喝——现在他反倒有点后悔,那碗汤,恐怕是这村子唯一会用心做的一样东西。
“给祭品的用心做,给自己吃的就这样。”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院子里跪着的人。六根手指的,皮肤下有东西在爬的,眼白是灰的。那群孩子跪在最后面,最小的那个还在偷偷抬眼看那块肉。
汪铭把那只盘子接了过来,却没有下嘴。
不是他眼光多么高,而是这根本就不是人的伙食!
“从今天起,“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村子,得先学会吃饭。”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跪着的人。
那个抱他进炉子的高个还跪在最靠前的位置,旁边是那个一路给他指路、话最多的矮个。汪铭抬手一指。
“你。”
高个整个人一僵。
“还有你。”
“从今天起。”他开口,声音又低又沉,“你叫一高。”
“你叫一快。”
“你们两个,跟我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