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铭活了二十年,头一回享受到当神的好处。
他蹲在东坡那三亩地里,抓起一把土捻了捻,随口说了句“这土不行”。
话音刚落,身后“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主宰说这土不行!”
“主宰看出来了!”
村长老泪纵横,捧着一把灰土举过头顶:“咱们种了两百年,只当是自己不会种——原来是土的错啊!”
汪铭愣在原地。
说实话,那一瞬间他挺美的。
长这么大,他说话没这么好使过。跟房东说漏水,房东说你先住着;跟面试官说我能加班,面试官说我们再看看;跟他妈说我这工作挺好的,他妈说你别骗我了。
现在他随口一句“这土不行”,三十几号人当场跪下来认错。
美了大概三秒。
第四秒,他后背就凉了。
“我随口一句,他们全当真了。”
“那我要是随口说'把西头那间屋拆了'呢?”
“他们真去拆啊。”
汪铭把土在手里搓了搓,一言不发地站起来。
这一天他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把嘴闭得死死的,只用眼睛看。
这地方跟他见过的任何土地都不一样。
东边是雾,西边是雾,南边北边全是雾。那层雾齐着人腰往上翻卷,看不清里头,也看不见太阳。他来了两天从没见过太阳,天光是从雾里透下来的,浑浊发灰,昼夜的分别只是灰得深一点或浅一点。人走在地里,脚底下那团影子软塌塌的,像化开了一半。
播种的活是女人干的。这地方没有犁,也没有牛,就用手一个坑一个坑地抠,抠出巴掌深,丢三四粒种子进去,再把土拢回来按实。
有个女人的右手小指连着无名指长在了一起,成了一块扁扁的板。她就用那块板刮土,刮得比谁都快,动作熟得像天生就该长成这样。
男人在溪边挑水。水桶是掏空的树根,很沉,扁担压在肩上勒出一道深沟。挑水的那个人脖子极粗,肩膀一高一低,走路一颠一颠,可他一趟能挑别人两趟的量,走了一天脸都没红。
汪铭跟着走了一整天,越看越不对劲。
“这地这么种,能收上来吗?”他终于忍不住问一快。
“能啊!”一快答得特别响亮,“去年收了七斗!”
“七斗够吃多久?”
一快张了张嘴。
然后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够吃到不够吃的时候。”
汪铭沉默了。
“这地方叫什么?”汪铭一边走一边问。
村长立刻凑上来,腰弯得极低:“回主宰,第七流放地。”
“第七?”汪铭一顿,“那还有一到六?”
“有。”
“在哪儿?”
“……不知道。”
汪铭偏过头看他:“那你怎么知道有?”
“册子上写的。”村长答得理直气壮,“先祖写的,说咱们这儿是第七块。”
“那是谁把你们扔进来的?”
“外面的人。”
“外面是什么地方?”
村长的脸上露出一种黯然。
“外面就是外面,流放地可以说是囚笼,我们是囚犯。”
汪铭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法:“那你们为什么被赶出来?”
这句话村长答得飞快,眼睛都亮了:“因为咱们信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
村长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
“老朽不知道。”他匍匐在地上,声音如同走钢丝一般,字字斟酌不敢说错一个字,“先祖只说,咱们信的那位,他们不认。他们要咱们改,咱们不改,就被赶进来了。”
“两百年了,老朽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外面的人。”
“主宰,”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那种烧起来的光,“您回来了,您一定知道外面是什么样。”
汪铭站在灰扑扑的田埂上,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边、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信的老头,一时无话可说。
“这村子啊。”
“两百年,愣是把‘为什么’三个字给忘干净了。”
“只剩下‘是这样’。”
中午的时候,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坐到田埂上。
他们从怀里掏出干粮。所谓干粮,是一小块黑饼,掰开里面掺着糠和沙。
他们不着急吃。先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揣回怀里,另一半再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有人含一块能含小半个时辰。
“为什么不嚼?”汪铭问。
“嚼了就没了。”一快答得很自然,“含着才顶时候。”
汪铭看着一田埂的人坐在那儿,含着一小块饼,谁也不说话,眼睛望着雾。
有个老头含着含着睡着了,饼从嘴角掉出来,落在土里。他猛地惊醒,扑过去捡起来,用嘴吹了吹土,重新塞回嘴里。
没有人笑他。所有人都很平静地看着他捡。
汪铭盯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个地方堵得厉害,堵到不站起来就要炸。
“都听着。”
整条田埂的人转过头。
“从今往后,”汪铭站在土坡上,看着底下这一片人,一字一顿地说,“有我在,你们不必再这么活。”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这地长不出粮食,我给你们长出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田埂上先是死一样地静。
然后村长“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从田埂上滚下去,跪在泥里,一边磕头一边嚎:“主宰啊——!”
三十几个人哗啦啦跪成一片,哭声连成一片,有人抱着自己的头往地上撞,有人捧着土往嘴里塞,一快跪在最前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起脸的时候鼻涕糊了半张嘴。
“主宰说要给咱们长粮食!”
“咱们有粮食了!!”
汪铭站在土坡上,手还举着,一时没放下来。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他妈说这话之前,是不是应该先问问这地到底能不能种。”
“我连肥是什么这地方都没有。”
“我连种子长什么样都还没见着。”
“汪铭啊汪铭。”
他默默把手放下来,蹲了下去。
村长哭着爬过来:“主宰!您这是……”
“我看看土。”汪铭面无表情地抓了一把土。
“主宰在看土!”
“主宰在想办法了!”
三十几个人齐刷刷屏住呼吸,围成一圈看着他蹲在那儿捏土。
汪铭捏着那把灰土,心里想的是:完了,牛皮吹出去了,得还。
傍晚收工,汪铭把一高叫住了。
“你今天吃了多少?”
“回主宰,半块。”
“就半块?”
“够了。”一高咧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很自豪,“小的嘴大,是吃得少的福。一天半块饼,能干两个人的活。”
汪铭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人昨天把他抱进炉子,抱得稳稳当当,胳膊像铁箍。一个人抱起一个成年人走十几级台阶,脸不红气不喘。
然后一天吃半块掺沙的饼。
“从今天起,你一天吃两块。”
一高愣住了。
“……主宰?”
“我说,你一天吃两块。”
一高没动。他脸上那个咧到耳根的笑慢慢僵住了,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慌。
“主宰。”他嗓子发干,“小的……小的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汪铭皱眉:“这跟做错有什么关系?”
“吃得少是福啊。”一高作为个大男人,声音里竟然带着哭腔,“小的这一张嘴,是主宰当年赐下来的印。您让小的多吃……是不是这印,要收回去了?”
汪铭一下子说不出话。
旁边一快也慌了,扑通跪下来替他求:“主宰!一高这两天没偷懒啊!他昨天还抱着您上台阶——”
“我没要收谁的印。”汪铭打断他们,“我就是让他吃饱。”
一高跪在地上,抖了半天,最后接过了那两块饼。
他捧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口小口吃完了。
吃完他哭了。
汪铭以为他是感动。
结果一高抹着眼泪,很小声地说:
“主宰,小的今天吃了两块。”
“那明天……明天是不是就得干四个人的活了?”
汪铭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不是怕多吃。”
“他是怕自己不值这两块饼。”
“这村子把命算得这么细。细到一个人多吃一口,就得先想想拿什么还。”
汪铭深吸一口气。
“明天照旧。”他说,“两块饼是我给的,不是你欠的。”
“你要是干四个人的活,我就给你四块。”
“你要是今天躺着不干,那两块也照给。”
一高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茫然比刚才更深了。
他完全没听懂。
“你们原来叫什么?”汪铭忽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主宰!小的叫一快!”一快扑通跪下,“主宰赐的名!”
“我知道。我问的是我给你们起名之前。”
一快跪在地上,脸都白了:“主宰……那名字已经不作数了。您赐了新的,旧的就没了。”
汪铭看向一高。
一高低着头,那张裂到耳根的嘴抿了半天,才闷声说:
“塔坎。我娘给起的。”
“挺好听的。”
一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被吓着了一样,那双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最后手足无措地要往地上跪。
“起来起来。”汪铭摆手,“跪一天了不累啊。”
一快在旁边小声说:“主宰,一高他娘死得早,从那以后就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汪铭“哦”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呢?”
“……塞勒。”
“塔坎,塞勒。”汪铭点点头,“行,记住了。”
走出老远,一快才忍不住小声问:“主宰,您记这个干什么呀?那名字都作废了。”
汪铭没回头。
“名字是你妈给的,我凭什么让它作废。”
身后的脚步声乱了一下。
汪铭听见一快在后面吸鼻子,吸得很响。
“这俩人。”他心里叹气,“给两块饼哭,给两个名字也哭。”
回村的路上,汪铭想了一路。
这村子的问题不在土。
土只是让人吃不饱。真正要命的是,他们已经把“吃不饱”过成了一整套规矩——含着饼不嚼,掉了捡起来吹吹接着吃,一个人多吃一口就得先算清楚拿什么抵。
这套规矩传了两百年,传到最后,连吃饱饭都成了一件需要理由的事。
“改地要时间。”
“但改一顿饭,今天就能改。”
他停下脚步。
“村里做饭最好的是谁?”
村长愣了一下。
“回主宰,各家自己做各家的。”
“我是说,做得最用心的那个。”
村长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往村子东头看了一眼。
汪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跟着他的一高一快,还有周围几个村民,也都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全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东头最里面那间石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十五六岁的姑娘,低着头,手上不知在收拾什么。她从头到脚看不出任何异样,五官周正,两只手各五根指头。
这是汪铭在这村子里见过的第三面。第一面在人堆外围,第二面在炉台第五级台阶上——她把那只粗陶碗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她啊。”村长说,声音很低,“她做的东西最好。”
“这村子里,只有她做的饭,是真用了心的。”
汪铭“哦”了一声。
“那明天让她来做。”
村长没吭声。
周围一片安静。
汪铭这才察觉到不对,转过头。
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很怪。
一快张了张嘴,最后小心翼翼地说:
“主宰……她只为您做饭。”
“饭都是给祭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