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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31 08:28:17

八月十九号下午两点,周明远拿到了周桂兰的住院通知单。

天没亮周明远就带她出了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同济。

周明亮跟在后面,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里,一句话没说。

挂号窗口前排了二十来个人。

周明远排了快半个小时,挂完了号又排队等叫号,周桂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咳一声整个上半身缩一下。

周明亮站在她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排到诊室门口的时候,周明远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医生坐在桌后面,戴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张启明”。

此时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听诊,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老太太胸口,他偏着头听了一会儿,跟老太太说了几句话,老太太便起身离开了。

周明远推门进去,把挂号单放在桌上,又把周桂兰的医保本和身份证一起推过去。

问诊、听诊、开单子,张启明把几张检查单递过来,说先去做胸片和血常规。

拍片的地方在二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推着轮椅被卡在拐角,轮子在地上扭了半天才转过去。

周明远扶着周桂兰在人缝里挪,周明亮走在后面,两只手虚张着护在奶奶身后,怕人撞到她。

胸片等了四十多分钟,血常规结果出来得更慢,周明远在走廊的窗台边站着等,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把手指放上去按了一个指纹印。

到了下午两点,化验单全了。

“肺部感染,面积不小。”张启明指着片子上一团模糊的白色区域,“这边、这边都有阴影,右肺下叶最重。”他看着周明远,“需要住院,不能再拖了。”

“多久?”

“至少一周。看恢复情况。”

“住院多少钱?”

“先交两千押金。”张启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住院申请单,“后续治疗费另算,医保能报一部分。”

缴费处,

周明远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旧的,拉链头掉了用线拴了一个结。

他从里面把那些钱一沓一沓掏出来,有五十的、一百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卷成一团,交了过去,开了住院单。

六楼呼吸内科,靠窗的床位,房间不大,总共三张床。

靠门那床躺着一个插着氧气管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眼皮耷拉着,床头的监护仪隔一会儿滴一声。

中间那张床空着,床单叠得四四方方,,靠窗那张床给周桂兰。

护士进来换了病号服,量了血压和体温,又打了一针,周桂兰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了床垫里,被子盖到胸口。

护士吩咐家属去楼下药店买药,周明远起身往外走,留下周明亮一人照顾奶奶。

电梯到了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走进来,瘦,走路右脚有点拖。

他侧身站到电梯的角落,左手袖口有一片黑乎乎的油渍,像是常年跟机油打交道的那种痕迹。

周明远没看他,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周明远先出去,那人跟在后面出了门诊大楼,往侧门方向走了。

药店在一楼大厅侧面,周明远付了钱,拎着药袋往外走,经过门诊侧门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身脏得很,轮毂上糊着黄泥。

玻璃膜太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回到六楼,周明亮还在那把塑料凳上坐着。

看见周明远进来,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纸条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江汉区新和路47号,高师傅。”下面没有署名,没有电话。

周明远把纸条接过来。边角被周明亮攥得有点潮了。

“谁给的?”

“刚才一个叔叔。”周明亮指了指走廊方向,“穿蓝衣服的,瘦瘦的,走路有点瘸,他在护士站那边问奶奶住哪个房间,护士说刚安顿好不给进,他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跟你说话了?”

“他把这个递给我,说‘等你哥回来给他’。我说你是谁,他说姓高,奶奶的老街坊。”

周明远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空的,他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长什么样?”

周明亮想了想。“下巴有点宽,帽子压得低,看不清眼睛,袖子那边有油。”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袖口的位置。

周明远没再问,他把药袋放在床头柜上,拆开盒子,翻过来看说明书上的字。

周桂兰在枕头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又侧回去了。

傍晚张启明来查房,他把周桂兰的监护数据翻了一遍,手指点着体温那一栏,三十七度五,比下午降了一点。

他说恢复得还行,但年纪大了,周期长。

周桂兰半睡半醒着,没有听到这句话,张启明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明远靠在走廊的墙上,两只手抄在口袋里。

“你一个人?”

“还有个弟弟,在上学。”

张启明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来。

上面印着手机号。“有急事可以打这个。

晚上要是奶奶有什么异常,直接按呼叫铃,值班护士会处理。”周明远接过来,跟那张纸条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张启明走了两步又停住。

“下午有人来问过你奶奶,在护士站。”他说,“护士说病人刚安顿好不能探视,那个人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

“护士提了一句,说穿蓝衣服的,走路不利索。”张启明把笔别回胸前的口袋里,“你认识?”

“老街坊。”周明远说。

张启明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正在变暗,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周明远让周明亮先回去,周明亮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他走到床边俯身下去,凑到奶奶耳边说“明天放学我来”。

周桂兰嗯了一声,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周明亮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拐个弯之后彻底消失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靠窗那个老头一直在睡着,鼻息粗重,偶尔翻一次身,床板跟着吱一声。

周明远搬了一把塑料椅子坐在床头,椅背靠着墙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他没有睡,眼睛是闭着的,但没睡着。

他闭着眼睛,手伸进口袋里。指尖先碰到了张启明的名片,硬纸壳的,边角有点扎手。再往里摸是那张纸条,软一些,纸面被体温捂得温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周明远下楼买早饭。

门诊楼侧门外面那个停车位空了,白色面包车已经开走了,地上剩下一片黑色的油渍。

他多看了一眼。

经过布告栏的时候上面贴了新东西,一张白纸黑字的讣告,昨天隔壁病房那个姓赵的老人走了,家属留了个联系方式和一句感谢医护的话。

讣告边缘的胶水还没干,纸面微微鼓着。

上了六楼,周桂兰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太阳从楼群之间的缝隙升起来,光线落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她把头转过来看周明远,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周明远没听清。他走过去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解开,豆浆的盖子掀开一半晾着。

“明亮昨天来过了?”周桂兰又说了一遍。

周明远说嗯,下午还来。

周桂兰看着他,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但还在看。

“你俩都好好的就行。”

周明远没有接话。他把豆浆递到她手边,杯壁的温热从掌心渡过去,周桂兰双手捧住了,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远处,长江上的晨雾正在一点点散开,货船的笛声隔着几公里传过来,闷闷的,像在水底下闷了一整夜终于浮上来吐了一口气。

新和路47号,高师傅。

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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