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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31 08:28:17

八月二十五号下午,陈建国接到一个报警。

汉正街中段有人闹事,砸了摊位。

他开面包车过去的时候正好经过下河街路口,那一片已经围了铁皮围挡。

汉正街上人还是那么密,他把车停在路口走进去,走了七八十米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把一个摆袜子的木板台面掀翻,袜子散了一地,红的白的蓝的滚进路边的脏水里。那男人后背纹了一条龙,颜色褪了,像个大蜈蚣趴在肉上。旁边站了两个人,一个精瘦,一个矮壮,胳膊上都有刺青。

陈建国拨开人群,摊主刘秀芳蹲在地上捡袜子,右腿使不上力,蹲下去的时候要用手撑地才能稳住。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捡袜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只是被风掀了台子。

光膀子男人回头看见陈建国,愣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没停,说这女人欠钱不还。

陈建国没理他,蹲下去帮刘秀芳把袜子拢成一堆。

他站起来看着光膀子男人。

那人个子不高,但宽,脸上坑坑洼洼的麻子。他打量了一下陈建国这身警服,嘴撇了一下。

“欠了多少?”

麻哥竖起三根手指头,又加了一根,四根。八千。说刘秀芳从他那借了钱给闺女交择校费,说好了三个月还,这都超了一个多月了。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不能让我白做买卖。

刘秀芳说下个月还,声音很轻。

麻哥笑了,跟旁边精瘦的那个交换了一个眼神。,下个月?你下个月拿什么还?你那个窝都塌了,你那个瘸子——他收住了后半句。

精瘦的说了句什么,矮壮的那个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袜子堆,三四双袜子飞出去沾了泥。

陈建国往前迈了一步,那个动作不大,但麻哥往后退了半步。

“你跟我回所里说。”

“我不去所里。”

“那你现在就走。”

麻哥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跟两个跟班说了声走。

三个人从人堆里挤出去了,他们走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个围观的老头,老头没站稳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电线杆。

人散了。

刘秀芳还蹲在地上,把沾了泥的袜子捡起来往旁边的塑料袋里装,有些袜子滚到水沟里去了,她探着身子用指尖去够。

"八千,借的高利贷?"

“不是高利贷,是熟人。”顿了一下又说,“熟人放的钱,利息也高。”她没说下去。

陈建国帮她捡完最后几双,站起来。

苏晚晴在人群散尽之后才出现,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还穿着华师一附中的校服。她站在摊位前面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和散落的纸板箱,又看了看母亲膝盖上的泥印子,没有问。

她把书包放在旁边一张倒了的板凳上,蹲下来开始重新搭台面。

陈建国在旁边站了几分钟。苏晚晴搭好了台面,把塑料袋里的袜子掏出来重新码整齐。全程没有看陈建国,刘秀芳坐在旁边一张塑料凳上揉膝盖,目光落在天上。

“你到所里来报个案,备个案也行。”

刘秀芳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八千块钱,我会还的。”

苏晚晴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说完她就转身去扶母亲,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往巷子深处走了。

她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胳膊肘,步子放得很慢。

陈建国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了下河街路口。铁皮围挡上贴了一张白色的告示,告知拆迁补偿方案,落款是区旧改办。

告示下面有人用黑笔写了两行字,字迹潦草,看不太清楚。

当天晚上九点多,陈建国在派出所值班,杨德贵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包卤鸭脖和两瓶啤酒,是街角那家老周记的,他把塑料袋放在陈建国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

“麻哥那边,刚才我路过高头巷的时候看见他了。”杨德贵用牙咬开一瓶啤酒的盖子,推给陈建国,“跟两个人蹲在奇牌室门口抽烟。一个精瘦的一个矮壮的,常跟着他。”

陈建国没动那瓶酒。杨德贵自己喝了一口,说那个麻哥真名叫袁大麻,户口在青山那边,但常年在这一片混。放贷,收保护费,前年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过十个月,出来之后收敛了一些,但没断根。

“刘秀芳那笔钱应该不是她自己借的,是王德胜借的,王德胜在外头赌,输了不少,这事下河街的人都清楚。”

陈建国说那凭什么摊主还。

杨德贵把一根鸭脖的骨头吐在桌上,骨头滚了两圈停在桌角。“债主的逻辑从来是这样,谁还都行。”他把啤酒瓶放下,“不过今天你去了,袁大麻那边应该会消停几天。”

“就消停几天?”

“几天。”杨德贵把啤酒瓶底往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多不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陈建国被电话叫醒。高头巷那边有人报警说一辆摩托车烧了。

高头巷在汉正街北面两条马路,窄巷子,两边是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一楼全是小门面,卷帘门拉下来关着。

那辆摩托车停在巷口一个电线杆旁边,烧得只剩下铁架子,轮胎烧化了,黏在地面上,黑色的一摊,油箱爆炸过,地上溅了一圈油渍烧过的痕迹。

火已经灭了,消防队来过了,留了一个穿橙色背心的队员在现场等他。

陈建国蹲下来看,烧得够彻底,铁架子上的油漆全部剥落,露出光秃秃的金属。车座烧没了,弹簧露在外面。

他在车把手上看到了一小截没烧完的东西,是布条,深蓝色的,像是工装裤上撕下来的,边缘有打火机烧过的焦痕。

他站起来问消防队员,有没有监控。队员指了指巷口斜上方的一根电线杆,上面挂着一个半球形的摄像头,但外壳碎了,镜头也碎了。

队员说昨晚上不知道被谁敲掉的,大概十点左右。

陈建国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高头巷往西走两百米是沿江大道,往东走三百米是汉正街。

如果凌晨有人从这边走,任何方向都有可能。

他蹲回去又看了一遍那辆烧成铁架的摩托车,油箱盖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划痕,用钥匙或者改锥拧开的,油箱口周围的金属被撬得卷了边。

有人把油箱盖拧开、倒了东西进去,然后点了火,动作利索。

他回去所里查了记录 袁大麻的摩托车,九八年初买的,九成新。

报案的奇牌室老板说大概是凌晨两点多听见外面一声爆响,没敢出去看,早上才打的电话。

杨德贵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听陈建国说了几句。

"袁大麻那台车,他宝贝得很。"杨德贵说,"前几天还听他说花了几百块换了排气管。"

陈建国走到窗前,天亮了,晨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来。

杨德贵说袁大麻今天肯定会来报案。烧车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够立案的。陈建国说立案就立,该查的查。

杨德贵嘬了一口没点着的烟,说了一句:"查可以。但查出来是谁,你想怎么办?"

陈建国说该拘留拘留。

杨德贵摇了摇头,转身往外面走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

“你昨天去汉正街的时候,看见刘秀芳她闺女了?”

“看见了。”

“那丫头在那边站了多久?”

“最后才来的 我走的时候她还在。”

杨德贵又站了一会儿,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那丫头跟周明远,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的。”

陈建国站在原地。

他没有翻开笔记本,那句话就留在空气里。

当天下午袁大麻果然来派出所报了案。他穿着一件新T恤,领子竖着,坐在接待室的塑料椅子上,说有人烧了他的车,要求警方严查。

陈建国给他做笔录,问他有没有怀疑对象,袁大麻说没有。

问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人,袁大麻回答说做生意的哪有不得罪人的。

他把笔录递过去让他签字的时候,袁大麻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脏兮兮的指印。

晚上陈建国路过汉正街那边的夜市,在街口看到了苏晚晴。

她蹲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面翻一本教材,旁边支了一盏充电的小灯,光线昏黄,罩在她身上一圈暖色。

她翻了大概十分钟,选了两本,从口袋里数出几枚硬币递过去 书包侧袋里那把生锈的铁钥匙露在外面,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晃了一下。

陈建国站在一根电线杆下面看着,直到看不见了才移开步子,他转身往所里的方向走。

路过高头巷巷口的时候那辆烧剩的铁架子还立在那里,地上用粉笔圈了个圈,等明天来拖。

旁边电线杆上那个被敲碎的外壳也还在,塑料碎片落在下面的水泥台面上,灰扑扑的。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壳冰凉,贴着指尖。

巷子里的老居民楼已经关了灯,只剩一二楼某扇窗户透出电视机的蓝光。

那辆摩托车残骸在路灯下面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射出来的早已不是摩托车本身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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