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早上六点,同济医院重症监护室二床的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护士翻了一下夜间记录,凌晨三点四十分血压掉过一次,用了升压药。
四点十分又掉了一次,四点三十分最后一次记录,所有指标在临界线上。
五点到六点之间是允许家属探视的时段。
值班记录本上写着周明远的名字,探视时间从五点零七分到五点十二分。
五分多钟,不知道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跟一个昏迷的奶奶能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说,就在床边站了五分钟。
六点零二分,报警灯亮了。
陈建国到同济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杨德贵早上接的电话,下河街派出所的座机在值班室里响了四声才有人接。
他听完把话筒搁下,冲着档案室方向喊了一声:周桂兰走了,你去签个字。
面包车沿着中山大道开过去,早高峰刚过,车流还没完全散。
陈建国把车停住院部侧面的露天车位上,下来的时候门关不上,用力拍了两下才锁住。
他往里走的时候路过门诊楼侧门,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那里,车身脏得很,轮毂上糊着干透的黄泥,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他扫了一眼车头,没看见车牌号,被泥糊住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人经过,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消毒水的味道灌满了整条走廊。
陈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水泥地面反着日光灯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涩。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
“你是周桂兰的家属?”
周明远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很小。没有抬头。
手背上那些结痂的伤口随着手指轻微的蜷曲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医院那边要家属签字。你跟我去一趟医务科。”
医务科在一楼最里面那间,办事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细碎的小卷发,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们一眼,把死亡证明单从窗口的铁皮台面上推出来。
笔搁在旁边,塑料壳的圆珠笔,笔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周明远拿起笔,在“家属签名”那一栏写了名字。
办事员把单子拿过去看了一遍,从抽屉里翻出印章,在“死因”那一栏盖了个红戳。“肺部感染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她念了一遍,算是在告知。又翻了翻表格下面的小字,“殡仪馆那边自己联系。火葬还是土葬?”
周明远说火葬,嗓子干得发哑。
然后他转身走了,往出口的方向。陈建国看着他走过ICU门口的护士站,走过那排灰色塑料椅子,走过一面贴着"无烟医院"标志的墙壁。
陈建国走到护士站台前面,值班的护士在低头写记录,短发,圆脸,胸牌上写着“林小满”三个字。
台面上放着一部黑色电话机,一块积了灰的钟,一叠空白的探视登记表。
“周桂兰住院这几天的探视记录,能不能看一下?”
林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台面下面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登记簿,翻到八月十七号到二十二号那一页推过来。
陈建国的手指沿着日期栏往下滑。每天都有记录,周明远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天的探视人那一栏,时间固定在五点前后。
但十九号那一栏,他停住了。探视人那里有一行字被涂改液盖掉了,白花花的一小块,在蓝黑墨水的字迹里格外扎眼。
涂改液涂得很厚,边缘糊出来一点,蹭到了旁边"时间"那一栏的“21:10”上面,涂改液上面又重新写了一行字,写的是周明远的名字。
陈建国把登记簿拿近了看了看。涂改液底下原来那行字的笔画比“周明远”要长,某个字的下半部分从覆盖层的边缘透出来一点,像是一个竖弯钩。
他把登记簿合上,翻到背面看了看。纸背面的受力痕能看出来一些轮廓——被涂掉的那一行至少有两个字,第一个字的右下角有一个顿笔的痕迹,很重,像写那个字的人写到这里用力顿了一下。
他把登记簿放回台面上,
“十九号那天晚班是谁?”
林小满想了想,翻了翻挂在墙上的值班表。“李芳,李护士长。她今天下午才来。”
陈建国记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李芳”两个字。
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从中山大道那头压过来的云层又低又厚。
江上的风顺着街面灌进来,潮湿的,裹着一股水腥气。
门诊楼侧门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从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空塑料袋,透明的,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他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钻进去,陈建国只看见他半张侧脸和一片下颌的轮廓,宽,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印子
周明远坐在门口那排灰色塑料椅子的最边上,和ICU门口同样的椅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搬过来的。
陈建国在旁边那排椅子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五六把空椅子的距离。
“你奶奶临走前说什么了没有?”
周明远没有抬头。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她没有醒。”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说了一句。“十九号晚上有人来过,我早上来的时候护士说的,说姓吴。”
“叫什么?”
“不知道。”
“护士没告诉你?”
“说了。”周明远顿了一下,“但我不知道那个人,不认识。”
陈建国没再问。银杏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从椅子这头挪到了那头。
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一辆深灰色的金杯面包车,车身上的喷漆掉了大半,“殡仪服务”四个字只剩一个“殡”字还能看清。
两个工作人员从车上下来,一个胖一些,一个瘦一些,跟太平间门口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推着一辆不锈钢担架车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周桂兰被推出来了。灰色的裹尸袋盖着,拉链拉到了顶。胖一些的那个人推着车往车尾走,瘦一些的那个人在后面扶着担架的一头,车尾的门打开,他们把裹尸袋抬上去,推进去,车门关上了。
陈建国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后面几步的地方。
“你住哪儿?”
周明远没有转身。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车流还在那里流着,但没有一辆是深灰色的了。
“花楼街那边,租的房子。”
“钱够用吗?”
周明远转过身来了,他第一次正眼看了陈建国,那双眼睛还是和废墟前面一样,黑漆漆的,
“够,我奶奶没了,我跟我弟还活着,能活。”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本英语书,掏出来的时候夹在里面的半张作业本纸掉在了水泥地上,正面朝上。
陈建国看见了那上面的字,铅笔写的,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挑:“好好念书。”四个字。
周明远弯腰把纸捡起来,折好了放进胸前那个口袋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把书塞回裤兜,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李芳从更衣室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胸牌上夹着一支蓝笔,头发刚从帽子里放下来还有些压痕。陈建国在走廊里叫住她,把登记簿翻到十九号那一页。
“护士长,这一格被涂掉了,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是谁来探视过二床吗?”
李芳看了看登记簿,手指在涂改液那块地方摸了一下。“记得。那天晚班我在,十点多来了个男的,四十来岁,穿了件蓝色的工装。说是周老太太的老街坊。”
“报了名字吗?”
“报了,叫吴长根。”李芳拨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我问他这么晚还来,他说白天忙走不开。证件我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他本人,我就放进去了。”
“待了多久?”
李芳想了想。
“没多久,我十一点去查房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了个塑料袋,空的,估计带东西来的,我给扔了。”
陈建国合上登记簿还给她。“护士长,您发现登记簿上那一格被涂掉是什么时候?”
李芳低头又看了一眼。
“这我还真没注意,登记簿放台面上的,谁都能翻。”
回到所里快五点了。
杨德贵坐在值班室门口那张小马扎上剥毛豆,搪瓷盆搁在脚边,豆荚壳已经堆了小半盆,毛豆仁在另一个盆子里,青绿的一小堆。他拇指在豆荚缝上一掐一掰,豆粒蹦进盆里,壳随手扔进另一个盆。
“签了?”
“签了。”
杨德贵把一根空豆荚扔进盆里,又拿起下一根。“那老太太走得有点快,我前天看她还觉着能再挺个把礼拜的。”他把豆荚掐开,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绿色,“……可能年纪大了。”
陈建国没接话,往办公室里走。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桌上堆着几份没填完的出警记录,他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从旧杂志底下翻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
翻到第一页,两个名字,中间空了两行。苏晚晴,周明远,他看着这两个名字之间的空白处,笔尖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