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事故的第三天,陈建国被所长叫进了办公室。
所长江建平坐在那把皮面开裂的转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下河街房屋坍塌事故调查报告》,上面已经盖了江岸区公安分局的章。
江建平把报告往前推了推,手指在“年久失修”四个字上点了两下。
报告写完了,性质也定了,区里很满意,街道办也松了口大气,江建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陈建国,在看窗外堤坝方向那根冒黑烟的烟囱。
陈建国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问你一件事,”江建平终于把目光收回来,“你那天晚上又去下河街干什么了?”
杨德贵告诉他的,陈建国心里清楚,所里就这么几个人,谁几点进的门、几点出的门,一清二楚。
他如实说了,去现场复勘,发现那根承重梁有电锯切割的痕迹。
江建平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烟嘴。
“你拍了照片?”
“拍了。”
“底片呢?”
陈建国从口袋里摸出那卷胶卷放在桌上,江建平拿起来,揣进了自己的抽屉里,锁上了。
“建国的,你在边境待过,有些事你比我明白。”江建平的称呼变了,语气也软下来一些,“咱们这个所,管的是江岸区十三万老百姓的鸡毛蒜皮,谁家狗丢了,谁家两口子打架了,谁家老人走不动路了,这些咱们能管。那根梁是怎么回事,别说你拿不准,就是拿准了,你往上追,追到谁头上?”
“所以就不追了?”
“追,”江建平把钥匙在抽屉锁孔里拧了一圈,“等过了这阵子,风声小了,你想怎么追是你的事。但现在,整个江城都在看着江堤,你让老百姓知道他们脚底下踩的房梁可能是被人锯断的———”
他没说完,陈建国听懂了。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杨德贵靠在走廊墙边,嘴里叼着那根永远没点着的烟。
“挨训了?”
“没有。”
“那玩意儿是所长的态度,不是他的本心。”杨德贵朝江建平办公室的门努了努嘴,“他闺女今年高考,想上武大,他跟建委那边的人吃饭的时候喝多了说过一句话‘该压的压一压,该捂的捂一捂,等风头过去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陈建国没接话。杨德贵拍了拍他胳膊,说今天要去汉正街那边走访几个商户,问有没有空一起。
汉正街在下河街北边隔了两条马路。
早上八点,整条街已经灌满了人。板车、三轮车、手推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卖布的、卖扣子的、卖尼龙袜的,摊位一个挨一个从街头塞到街尾,遮阳棚连成一片,把头顶的天遮了个严严实实。
杨德贵在前面走,不时停下来跟摊位后面的人打招呼。
他在这片干了三十年,每条巷子里住什么人、每张桌子下面藏着什么,门儿清。
陈建国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边的摊位。
走到街中段一个拐角,杨德贵停下来了,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把一捆袜子摆上木板搭的台面,右腿明显使不上力,蹲下去的时候得用手撑着旁边的板凳。
她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女孩,穿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华师一附中的校服。女孩正把一摞塑料包装袋拆开,把袜子按颜色分好,一排一排码齐。
杨德贵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双肉色丝袜看了看标签。
“刘嫂子,身体好点没?”
那女人抬起头来,脸上堆出一个笑。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嘴角有几条很深的纹路。她认出了杨德贵,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杨警官来了,这两天忙吧?听说下河街那边出事了?”
“忙,忙得很。”杨德贵把袜子放回去,“你家那个没事吧?”
刘秀芳的脸色暗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成了那个笑。她说不碍事,他那个人命硬,断条腿死不了,又说这两天还在医院躺着,等过几天拆了线就能回来。
杨德贵偏了偏头,看那个女孩:“这是晚晴吧?长这么高了。”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杨德贵一眼,又看了陈建国一眼,那个眼神,很安静。
她认出了陈建国,但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拆手里的包装袋。
她全程没有看她母亲,她母亲也没有看她。
杨德贵和刘秀芳又聊了几句,说等过两天再过来看看,起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远,陈建国回头看了一次,苏晚晴已经蹲到了摊位前面,手里攥着几双袜子朝路过的行人举着。
“她妈腿不好,去年被三轮车撞的。”杨德贵边走边说,“赔了两千八,医药费花了四千多,王德胜那龟孙一分钱没掏。”
陈建国没接话,他在心里把苏晚晴这个名字和那枚红色小太阳钥匙扣对上了。
钥匙扣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迹工整,收笔的时候微微往上挑,那天她给周明远递手套的时候,他也看见她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支蓝色圆珠笔。
“那个男孩呢?”陈建国问。
“周明远?”
“周桂兰还没出来,在同济ICU呢。他弟周明亮住在学校宿舍,一个礼拜回一次下河街,现在家都塌了,估计还蒙在鼓里。”
“他爸的案子,当年是谁跟的?”
杨德贵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里站定了。
“你还在查?”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不会记住'江汉号'这几个字。”
陈建国没否认。
杨德贵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有人要接手了。
“九五年十月,”杨德贵靠在墙上,目光看着对面墙头一只正在梳毛的野猫,“‘江汉号’从宜昌回江城,走到枝江那段的时候沉了。
船上十五个人,捞上来十一个,四个失踪。周大川是其中一个。那时候我在分局跟的这个案子,跑了好几趟码头,问了一圈人,最后结论是‘操作失误,船体倾覆’。”
“你当时就不信?”
“船上有人走私。”杨德贵的目光从野猫身上收回来,落在陈建国脸上,“货是从江城装的,走宜昌那边下去,然后沿长江往东。那批货里有一箱被船上一个叫吴长根的机修工看见了,吴长根跟周大川关系好,大概跟周大川说了什么,然后船就沉了。”
“吴长根呢?”
“活下来了 捞上来的时候抱着块船板在水里漂了六个钟头,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说了一句话‘那箱东西到了’,就死了。”
杨德贵把烟点上,这次真点了,猛地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陈建国第一次见他真抽烟,看来这根烟在他嘴里叼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了。
“那批货谁装的?”
“查不出来。吴长根死了,周大川沉了,船上其他人都说不知道。”杨德贵把抽了半根的烟在地上踩灭,“这事儿后来被上面压了,压得死死的。我当时写了一份补充报告,把一个码头上的目击证人录了口供——那人说看见一伙人往船上搬箱子,箱子是白色的,外面包了防水布,一共八个。”
“目击证人是谁?”
杨德贵看了他三秒钟。
“刘秀芳。”
陈建国回到所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翻出九五年那份旧档案,厚厚的牛皮纸袋已经泛黄了,里面是杨德贵当年的手写报告和几份复印的航运记录。
他翻到了那份目击证人证词,上面签着“刘秀芳”三个字,按了手印。
证词很短,大概三百字。刘秀芳说她那天晚上在码头等王德胜下工,看到一伙人从一辆白色面包车上搬东西上船,箱子上面用红色防水布盖着,一共八箱。
她没看见箱子里是什么,只觉得那些人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证词后面附了一行杨德贵手写的备注:“证人刘秀芳,丈夫王德胜为码头装卸工。证词未向第三方透露,建议暂不深挖。”
陈建国的圆珠笔在“建议暂不深挖”六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他认识杨德贵的手写体,这几个字的笔画比正文潦草很多,像是写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他把档案袋放回柜子,锁上了。
傍晚六点,他开着那辆昌河面包车去了同济医院。他其实没有明确的目的,只觉得该去看看。停好车,走到住院部楼下的花坛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到了周明远。
少年坐在急诊楼侧门台阶的最下面一级,两只手缠着纱布,膝盖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旧课本。是一本初二英语,书脊已经开了线。
他低头看着书页,嘴唇在无声地动,像是在背单词。
他身后的急诊楼玻璃门里人来人往,有人哭着被推出来,有人提着饭盒走进去,都和他无关。
六点四十分,急诊楼侧门走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走到周明远面前蹲下来说了几句什么。
周明远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那本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台阶上。他弯腰去捡,缠满纱布的手抓了两下没抓住,书又掉了一次。旁边有个护士经过,顺手帮他捡起来递了过去。
陈建国始终没有走近。
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了,急诊楼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了出来。
周明远坐在光的边缘,大半个身子浸在阴影里,只有右半边脸被照亮了一线。
七点过十分,陈建国开车回了所里。
他把面包车停进车库的时候,看见杨德贵正坐在值班室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杨德贵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说医院那边怎么样。
陈建国说没进去,就在外面看了看。杨德贵把一根空豆荚扔进脚边的搪瓷盆里,说那个孩子命硬,周桂兰也命硬,估摸着能挺过来。
陈建国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他拧开笔帽,在第一页写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苏晚晴。
第二个名字:周明远。
两个名字中间隔了两行。
他合上本子,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堤坝上的探照灯在江面扫出一道道白光,江水还在涨,离路面只有不到两米。
有人在堤上敲梆子报平安,梆梆两声响,隔一会儿又梆梆两声响,顺着风传过来很远。
水底下有东西,伸手下去捞,捞上来的东西你自己都不想看。
但他还是想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