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弈又怎么会是云极天宗师叔?!
那人走近,不期然与躺在棺材底的眠灯对视。
那双曾经苍冷无比的眼睛此刻明净漆黑,隐有一缕不能理解的颤动。
眠灯却有一瞬从头到脚穿的僵硬。
这副模样与大雪里清冷剑君的姿态重合,看着这人伸过来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抵抗。
武器正是插在心上的匕首,在掌心打了个旋,就指向他。
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夹住了刀刃。
“许久不见……”他看了眼匕首,嗓音带了难以琢磨的意味,“就这样招呼我?”
眠灯呼吸不由停顿,被认出来了?
他倏地轻笑:“难道小闻灯连我也不认识了?”
“……”
眠灯不敢确信眼前语言轻浮之人是谢弈。
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头虽然疑窦丛生,如今有一点却是无可质疑——
此刻两人天堑一样的实力差距。
她咬着牙将打好的腹稿托出:“师叔……明鉴,我只想以死明志,以证师父一生清名。”
话音未落,眠灯一张嘴,将忍了许久的反噬心血喷在那人脸上。
此景一出,连漆郁都差点忘了捡自己断的剑。就算她素来性情暴躁,也做不成当面喷谢先生一脸污血的事。
这可是被她掌门师尊都奉为座上宾的谢执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都知道谢先生有轻微洁癖,这下可不是触到他霉头了吗?
而那罪魁祸首却凭着一丝倔强,带着诡异的执拗硬生生说完话,就利落地昏了:“师叔……我师父他是冤枉的……”
这毫无防备的大好良机就这样错失了,眠灯被这副身躯气得要死,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下终于将她拽入沉沉黑暗之中。
却也没忘记恶心一下谢弈。
至于是不是真被冤枉的,眠灯不在乎。
况且这几句话配合她这副慨然的模样,说不定可以打动有些人的恻隐之心——
一个忠心耿耿到可以赴死,只为师父求得清白的徒弟,有什么理由去苛责?
果然一阵窃窃私语后,有个女弟子鼓起勇气:“师,师叔,我觉得闻灯师妹她不是故意的……”
沉默许久。
谢执白松开匕首慢慢站了起来,漫不经心擦了擦脸上的血。
半晌,盯着眠灯却是轻轻嗤笑一声。
……
“小师妹,小师妹……”
眠灯被晃醒的时候,已然暮色四合。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火星点点飞溅,染的她脸颊绯红。
眼前女孩正弯腰轻轻摇着她的胳膊。见眠灯睁眼,关切地扶她起身。
“小师妹,你是身体不适吗?”
女孩手腕上两只细玉手镯叮当碰撞,明亮眼瞳里清晰地映出眠灯此刻,满头冷汗的模样。
眠灯闭上眼:“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应该是个很可怕的噩梦吧,让你出那么多汗,我将炭盆拖远点你会舒服点。”
女孩跳下床去。
望着窗缝里透出来的景象,眠灯袖中的指尖一掐,推算出如今的时间竟已是死后的第一百一十三年。
好久。
久到她无法确认谢弈还在不在人世,她真正的“师父”是否还活着。
这细微的动作让她忍不住抚上心口,疼痛虽已经不明显,但自尽留下的刀口却还在流血。
乌庭雪折回来时,她仔细擦干净杯子,自然地替她倒了杯温水:“小师妹,喝点水润润嗓子。”
眠灯没有立刻喝,只是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珠望向她:“你是?”
那少女爽快地自报家门:“天清峰医修乌庭雪!实在钦佩小师妹勇毅,所以就请愿在此照顾小师妹了。”
唔,看来那番慷慨陈词还是骗到了人。
水加了药修的灵力,眠灯终于缓过来了,就是身体还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这副身体的恢复能力一般,看来不得不在此地休养一段时日。
乌庭雪将她身后枕头垫高了些,跟她道:“既然已经醒了,我这就跟明镜台等候的人说一声。”
“等我?”
乌庭雪重重点头:“多亏了谢先生去通知了纪长老,说要重查此案,小师妹你才有为师父沉冤昭雪的机会。”
用的是“通知”,说明他比这“纪长老”身份还贵重。
“那位师叔是什么来历?我有些记不清了。”
眠灯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可能——他也被逐出师门了!于是试探着问。
“谢先生是客卿长老,很久之前就来了云极天宗,一直是宗主的座上宾,甚少露面呢!”
乌庭雪温声劝诫道:“谢先生向来喜静,小师妹你失血过多神志不清,还是好转了再去感谢他为好。”
“感谢?”眠灯面露古怪之色,半晌才慢慢笑出来,“是要有这样一个机会才好。”
她心中笃定这人是谢弈,但如今不是动手的时机。
既要面见长老,免不得收拾妥当。
眠灯被摁在妆镜前。
想来女孩天生做事细腻,梳头便用了很久。听着她在耳边絮絮叨叨,眠灯也不动声色套了她半天有用的讯息。
百年前十二仙门星罗棋布,如今衰败地只剩下四大门派呈鼎立之势,却也就属云极根基最深。
沈执事的死,也的确让百年宗门的清誉蒙上了一层阴霾,难怪这么多人要针对她。
忽然间,她颇有些不乐地说:“别叫我小师妹。”
乌庭雪:“啊?”
眠灯微微弯起眼睫,悠然地吐出最冰冷的两个字:“晦气。”
看着镜中少女,明明面色因失血有些过分的苍白,干枯头发披散在肩头,衬着那微微上挑的眼尾,竟透着一股莫名凛冽倨傲。
乌庭雪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不多时,明镜台执事前来引路,穿过层层玉阶,踏入庄严肃穆的戒律大殿。
重重烛火映照下,刚踏入的眠灯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坐在主位正是是明镜台长老纪不言,因着多年在明镜台执掌戒律赏罚,总是不苟言笑,让人见之生畏。
这屋里只有两个弟子,却有两位修行高深的长者陪衬,眠灯敏锐地嗅出他们身上的刀意与药味。
这两位,大概是擅长刀修与医修的长老。
与其他专修门派不同,云极天宗九派共行,以剑为首,次为刀,法,阵,器,符,杂六派并行,难分高下。
眠灯垂首,“弟子拜见各位长老。”
纪不言垂眸看向下边的眠灯。
眠灯不躲不闪,与对方目光交接,却捕捉到一丝微妙的厌恶。
她倒是镇定,世上不喜欢她的人并不少。
“漆郁无端挑衅你,本座会罚她思过七日,你可服?”
“不服。”
这略带沙哑的嗓音吸引了三位长老的注意,他们看着阶下的眠灯抬首,字字清晰:“漆郁意图杀害同门,弟子可以不追究,但她污蔑执事,弟子不服。”
她料定漆郁此人众星捧月,绝不会说出自己受辱之事。
反倒成全了她一心为师父申冤的无辜形象。
医修长老好奇她的坚持,“你师父是奸淫幼女,兴奋猝死,而漆郁的师妹十岁时就被他带离云极天宗,从此就失踪了。说起来也不算污蔑了他吧?”
“何铭!”纪不言脸色铁青地呵斥。
药修长老缩了缩脖子。
眠灯仍固执摇头,将倔强弟子演得入木三分,“我不信。”
药修长老被质疑,一下子急了,像个小孩子一样摇头晃脑,“真的啊,我亲自替你师父验的尸,你都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身上全是……”
他忽然被迫闭上了嘴。
“你这张嘴若是肯消停,也不会惹出这么多是非。”
纪不言收起禁言咒,冷冷看向眠灯,“如今你既然知晓,本座也不想继续追究你是否知晓内情。但按照云极天宗规,无人为师,你便重新做回外门弟子。”
云极天宗弟子数万,内门不过区区百余人,只因必须有师父挑中了,才有这个机缘。
眠灯平静听着,心里却有些波澜。
这具身体是沈执事唯一的嫡传,前几日若她当众认了罪,日后在云极天宗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她本就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父没什么感情,更没想到是如此不堪的罪名,一旦牵连到这泼脏水,根本翻不了身。
不过是个找个能灵气浓郁之地休养,外门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思忖片刻道:“弟子听——”
“谁说她没有师父?”
堂内忽起一声浅淡轻笑。
一枝青樱破开无形气流,悄然停在眠灯身前,花瓣悠悠飘落,轻轻落在她肩头。
像人间宴席点花,钦定她是最合主人心意的那一个。
可眠灯不喜欢成为被挑选的人,悄悄矮肩,任花枝滑落。
长老们如临大敌,何人竟无声无息绕开了他们的神识?
待众人捕捉到他的一丝气息时,谢执白已然站在眠灯身前。
他擎了花枝,慢悠悠放在她委地裙摆上,看了半晌,才满意地与半跪的眠灯平视。
“明崖的樱花,配你正合适。”
仇人近在咫尺,眠灯一瞬几乎忘了呼吸。
这人倒尤嫌靠得不够近,逼近了她:“生平知己难遇,我最喜欢你这般忠孝之人……我在明崖修行,不如就收下你一同修习仙道吧。”
“……”
忠孝二字,用在她身上难免讽刺。
背刺师父,陷害师兄,生剖师妹,桩桩件件尤在眼前。
不论此人是不是谢弈,她都不想对着这张脸喊师父。
那点想留下的心思,此刻荡然无存。
眠灯指节发白,脸上看着受宠若惊:“弟……弟子资质平平,修炼十年才五阶,哪堪做先生的弟子?”
谢执白不紧不慢地反驳:“资质平平才更应该跟着好师父,三年内保你入境。再者,你既坚信沈执事清白,去了外门如何替他这个内门执事申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