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几位长老都有些愕然。
最初谢执白除魔后路过,顺手帮了一把眠灯虽然意外,但也是符合情理。
没想到今日一反常态,竟非要做这个黄毛丫头的师父不可。
须知云极天宗九宗十六位长老,五十八位执事,能传道授业的不过区区五十余人。
其中,客卿长老从不收徒。
纪不言不解:“难道先生是相信沈石安的为人?”总不能是这眼高于顶的人忽然一见如故了吧。
而眠灯没想到谢执白竟然拿她恶心他的行为来堵她的嘴,一时无言,余光瞥到了那憋红脸的药修。
便道:“我虽知道师父为人,但若坚持,就是质疑何长老的修为。既是纪长老不许我质疑,那我便先做好一个弟子的本分,不劳烦先生费心。”
纪不言浓眉一皱。
真是什么师父教出什么徒弟,师父败坏门风,徒弟居然都敢把锅往他身上甩!
谢执白从虚鼎取出一包法器碎片。
碎片上血迹未干,隐隐有黑色灵力流动,触之阴寒。
“沈石安的赤月剑?”
纪不言责骂的话立刻转变为惊怒,他快步上前,仔细抚摸,喃喃道:“他一向爱之如命,怎会碎成这样,还沾上了魔道的气息?”
谢执白颔首:“我在追杀四顾城城主时,无意断了此器。”
一向沉默的刀修长老怪叫起来,“你断了赤月剑?这东西我跟沈石安切磋了数百年都没有弄出一个缺口!”
“滚开,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纪不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谢执白:“明明它是意外死在了青楼,法器怎会落到鱼龙混杂的四顾城里?先生和他是有什么仇?”
“私仇。”谢执白不愿意多提,移开话题,“魔道手段百出,是否以非常手段逼迫沈石安让他铸成大错,掩盖真正的目的也未可知。”
眼见着若是沈执事真有苦衷,自己离开的计划也要落空,眠灯不冷不热:“他有什么值得魔道惦记的东西?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她只想点出谢执白提议的破绽,毕竟云极天宗九门十八个长老,区区一介执事也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
纪不言忽然想到什么,当即面色一变。
“难道是……”
刀修长老急得直摸刀:“是什么你说啊!”
这些辛秘是能当着弟子面直说的吗?纪不言瞪着他,还没来得及骂,眠灯就非常有眼色地开口:“弟子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看来一时半会去不了外门,她有必要重新想一下出路。
刚转身,就撞上不知何时立在那边的谢执白。
胸膛坚如玉石,有隐隐皂角香气,她揉揉鼻子往前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撞上。
眠灯再不能装瞎,只得扬起下巴,骄矜道:“即便我留在内门,但我师父尸骨未寒,冤情未明,谢先生此举是逼我背信弃义吗?除非查清真相,否则我决不罢休。”
这句话使尽了她一生的正义凛然,傲骨铮铮。
似乎连谢执白都被镇住了,沉默了一息。
眠灯正要傲然离去,却见眼前身影微动。
谢执白不由分说地抓住她手,落指之处,正是脉搏。
这般突然的举动,却着实让一旁的纪不言长老感到了不解:“谢先生……”
谢执白眉眼弯弯:“不是身体不适么?在把脉而已。”
眠灯一下子被抓住了命门,只能极力稳住自己由他施为。
真把脉,还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离得太近,光透过他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眠灯盯着那片阴影,并不确定自己这种情况会不会识破,只无声慢吟禁生咒,做好献祭半条命逃跑的打算。
不觉连呼吸都慢了。
预想中的同归于尽没有发生,灵府反涌入一丝凉润,缓缓愈合着伤口。
他在……帮自己疗伤?
察觉到气息即将消散,眠灯忽地攥住他的衣袖。
谢执白本欲移开手指,此刻眼尾一抬,目光缓缓移至她的脸。
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轻的,似是无奈的神色。
空气骤然凝滞。
“闻灯,不可放肆。”纪不言轻咳打破沉默:“先生,她情况如何?”倒是不知道谢先生还会医术。
不对劲!眠灯眯眼盯着谢执白,似乎想盯出一个洞来,这张脸的主人怎会那样好心?
这跟活见鬼了有什么区别!不对,她才是那个鬼……真是令鬼都害怕的一件事。
“没大碍。”谢执白道。
眠灯手指一松,任布料脱离掌心。
随即头顶落下一道温热,指腹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的发顶,竟有种在确认她的脑袋还在的错觉。
在要打掉他手之前,谢执白已神色如常地踱回主座,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做。
沈石安死因有了疑点,纪不言对她这位忠烈小徒也温和了许多,斟酌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今日之事不可伸张,一切等你师父一案查明后再定。”
眠灯头也不回,裙摆翻飞几乎成一道残影——真恶心,她要以净身符反复清洗头发。
可是刚出门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被明镜台服饰的弟子押送过来。
漆郁。
眠灯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却被一把拽住胳膊。
漆郁即将突破九阶,入灵心境,又是剑体双修,这一抓本该稳稳拿住她。谁知掌心竟然一刺,痛得要死。
低头一看,眠灯竟聚灵力于臂膀一点,精准扎她个掌透。
漆郁讶然,灵力不高,运用的手法倒是比许多入境弟子还灵活。
“无聊。”眠灯揉着眉,“别挡着我回去沐浴。”
“你给我站住!”
漆郁当然不会就这么任她离开,拦在她面前,一字一顿道:“闻灯,我来时便已想好,我要同你决斗。”
玄门确实有决斗的规矩,但那是在双方血海深仇无法化解之时,由双方父母或师长出面见证。
眠灯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跟你决斗?”
素来唯唯诺诺不起眼的小师妹,当众打她耳光她已经忍得辛苦,现在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一向被众星捧月的掌门徒弟何曾被同辈如此顶撞过,连连冷笑,“纪长老不许我再为难你,但我师妹何其无辜?若非如今才知道这事,我如何会不去寻你师父报仇!”
“如今既然只剩你,那你就必须给我个交代!”
“你若赢了,我以后见你便退让十里,你若输了,我要你以你师父的名义,在我师妹衣冠冢前三跪九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