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郁手背按在武器上,蓄势待发,守在漆郁旁边的明镜台弟子全身裹进玄衣里,一直不动声色,仿佛不想靠近她们一分。
眠灯没心思跟她耗,对那弟子说:“明镜台弟子就看着宗门师姐以大欺小,毫不阻止吗?”
她代入这个身份倒是顺溜。
那弟子转过清凌凌的眼珠子,看了眼她。
似乎是有些惊讶于她的借力打力。
“云极天宗门规第三十六条,决斗者宗门互相派出长老以上的人物旁证,以示此为个人恩怨。两位请便。”
云极天宗居然允许决斗,眠灯认知被刷新。
倘若苍山也有这条规矩,她当初倒是省事多了,也不至于被谢弈追杀两座山。
“你不知道他师陵鹤是明镜台的狗?除了纪不言的话他不会管任何事,你竟然妄图让他替你出头,何况……”
漆郁露出一个古怪嘲讽的笑:“他根本不能接触女人。”
被形容成如此不堪的形象,那名唤师陵鹤的弟子毫无波澜,只道:“师姐,该进去了。”
“出头?”
眠灯看他一眼,虽觉得不能碰女人这种话很奇怪,也只是摇摇头:“只是这个彩头我不稀罕,你想退一百里也无妨,师姐,等你想到好的再说吧。”
说着,再不管漆郁什么神情。
残阳已被夜色吞没,空留一盏莹莹冬月,照亮云吾山后偏僻弟子居舍。
眠灯问了几个弟子才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眼前的景象真是出乎意料的……
简陋。
不仅如此,板凳桌椅还摆放地东倒西歪,仅有的衣柜都晃荡着门板,好像被人刚刚翻了个底朝天。
不过就算是小偷,看一眼也想放两个铜板在桌上了。
净身符自然也不会有,就在眠灯想去屋后小溪凑合一下时,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小……灯师妹!”
小灯?好难听。
不过曾经也有人这样喊过她。
眠灯暂时敛了心神,低声应道:“进。”
来人却是乌庭雪,被满地凌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小灯师妹,你在找什么?”
“找东西沐浴。”
“不可以!”
乌庭雪惊呼,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挡在她面前:“你已经伤到心脉了,一个月内你不能碰凉水!况且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动弹,本来就没有必须沐浴的道理。”
眠灯平静道:“因为我不干净了。”
乌庭雪似乎联想到什么,面色顿时沉痛,上前握住她的手:“小灯师妹你别这样想,无论沈执事是什么人,我相信你一定是被迫的!”
眠灯嘴角一抽,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与他无关,我只是……”
“不要难过,师姐心疼你。”乌庭雪越发哽咽:“不就是洗澡吗?师姐知道一处灵泉,不仅干净,还对你伤口有好处。”
“……”眠灯闭眼,也行吧。
这一勉强,让她走了许多弯路,明月弯弯,过了一片山林又是一片竹林,都快到了云极天宗的边缘结界。
乌庭雪在前面循循善诱:“这样的景色可是极美?我们身在仙门,就该抛弃人间的世俗观念,尤其是贞洁,心无杂念才能进益良多。”
眠灯百无聊赖地听着,忽然道:“你修行到什么境界了?”
乌庭雪腼腆一笑:“八阶。”
“才八阶……”眠灯思忖一会,抬头对她说道:“那我们回去吧。”
“啊?”
眠灯折身就走,半点不停留。
乌庭雪正是一头雾水,然而一回头她就明白了——一只半人高的四爪蝙蝠映入眼,连带着浓浓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妖怪啊!”
她跳起来拉住眠灯的手腕,哆哆嗦嗦地掏口袋:“我们快跑!”
眠灯一下子被拉到法器上。
然而法器御风极慢,还没飞出几丈就被蝙蝠闪电般追上来,血盆大口对准她们的脑袋。
“啊啊啊,妖怪别吃我,我上有八十岁师父下有八岁阿弟要养啊——咦?”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蝙蝠嘴边竟死死卡着一柄小剑,令它无法合拢。
乌庭雪呆怔怔地转头,却见眠灯双目骤然漆黑,右手按在左手手臂上,从筋脉里推出一把灵力凝成的小剑。
剑光凛冽森然,带着炽热奇异的光芒直射着蝙蝠耳朵。
一声凄厉惨叫。
乌庭雪还在愣愣地看着跌落下来,不断打滚的蝙蝠妖,袖子被一扯,对上师妹疑惑的眼睛。
“乌师姐,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眠灯眨了眨眼睛,拽着她就跑。
“哎……”乌庭雪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么厉害,怎么不直接捅死它?难道是在养精蓄锐!”
眠灯懒得解释,也没法解释。
脉中剑凭的是魂魄中的剑意,也是她如今能用的唯一手段。
如今心口隐隐作痛,谢执白那缕灵力本用于修复伤势,被她强行引动魂魄剑意借来作战,进一步加重心脉旧伤。
“两个小丫头倒有些本事,不过本宫可不是乖乖。”
一紫衣女子站在她们前路的竹枝上,打量两眼自己的蝙蝠坐骑,用手中鞭柄碰了碰左颊那一道极淡的旧疤。
“还是个剑修……本宫最讨厌剑修了。”
“今夜钥匙是没找到,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起码乖乖有臭烘烘的正道人肉吃了。”
眠灯不欲恋战,此地竹林丛生,天然的壁障,借助地形就要溜之大吉。
乌庭雪听了却大怒,她生平最喜摆弄香料:“你个妖人好意思说别人臭,这是云极天宗的地盘,我要为云极天宗除了你这个妖人!小灯师妹,我们上!”
眠灯:“……嗯,你上吧。”
乌庭雪一回头,眠灯已经挑块洁净山石坐下,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我会为师姐加油的。”
刚刚还牛逼哄哄的小师妹撂挑子不干了,魔修挥着鞭子就要冲过来,乌庭雪只能将身上所有的灵药法器一股脑砸过去。
乌庭雪一会就落了下风,眠灯也在身边画完一个简单的法阵,终于道:“你过来。”
乌庭雪泪崩地扑过去,“师妹,我错了……”
话没说完,眠灯就一把将她的手掌摁在阵中心,借助她的灵力驱动法阵。一道白光亮起,牢牢将她们护在中间。
鞭子不断打在法阵上,外面紫衣女嚣张狂叫:“布阵倒是快得很,不过区区基础防御阵又能奈我几时?”
眠灯转过头,发现乌庭雪竟然在发呆。她简直要叹气:“别愣着了,快求救啊,她破阵了我们就死了。”
这云极天宗不是仙界名门吗?这教出的怎么是呆子。
乌庭雪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要去捏碎腰间求救玉佩,忽然间头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眠灯抬起头,见乌云重重密布,倒像是天劫——曾经她名义上的那位师父足足经历了三次,最后一蹶不振。
只是这回,劈的是那紫衣女子,令她连退数步,手背紫雷伤口汩汩流血。
电闪雷鸣后,有一道雪青色身影出现。
袖袍飒飒,说不出的风流肆意,“紫姬夫人,杀还是滚,在你一念之间。”
手臂痛极欲断,紫姬夫人咬牙:“云极天宗这么多剑修,却没一个敢面对我,只敢派你个法修来对付我,厚颜无……”
一道言出法随的五极雷术信手挥去,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紫纪夫人捞起她的乖乖,飞也似的离开了。
仿佛在逃离什么火坑。
“法修?”
眠灯皱起了眉,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不觉呢喃出声。
“是啊。”
见到救兵,乌庭雪虚弱地拍下脑门:“瞧我这记性,我过来就是想说明天有谢先生的术法考试,你千万别忘了复习。”
而眠灯死死盯着迎面走来的谢执白,心中只萦绕着一个念头——
剑在,人在。剑君纵然身死,也要抱剑一同掩埋在黄沙之下。
何况息何,锐不可当,是连她都会嫉妒的一把绝世利剑。
何况谢弈,天生剑骨,是她穷尽一生也要打败的剑修天才。
除非,他不是谢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