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白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又好像越过了他,望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那神色炽热至极,谢执白起初还能与之对视,片刻之后便移开了目光,语调倒是慢悠悠的,“不必如此感动,保护弟子理所应当。”
时已至冬末,寒露凝结于枝头竹叶,恰于此时滴落在眠灯鼻尖。
眠灯这才收回神,揉了揉鼻尖,“师叔来是感受到自己的气息了?我刚刚躲避时伤口重新崩裂,师叔给的灵力也在那时候散了。”
闻言,怀里的乌庭雪便要抬起头,她竖起食指比了噤声的姿势,眼眸微眯。
乌庭雪露出由衷的畏惧神色。
谢执白视线转回,见她胸前衣服果然渗出殷红,面色苍白,却看不出太多痛苦之色。
她很能忍痛,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
顿了顿,才道:“随我来。”
未等应答,一张薄纸飞入她们身下,迅速变化为一只人高的灵鹤,羽毛光洁,姿态柔顺地将她们一把托起。
他对于术法的运用几近随心所欲的境界。
世间虽有兼修两道者,但终究是杂修。何况剑之一道深邃无边,除非灵府尽毁,岂有杂念兼习其他道术。
纸鹤穿梭云雾之间。
眠灯脚下是云极天宗连绵的山脉,正中的紫阳殿岿然独立,明镜,横息,凌霄,断玄四座山峰星罗棋布,而他们要去的,却是最边缘的明崖峰顶。
远远的,便见与其他山峰微微颓败截然不同的景象。
温度虽冷,但层峦叠嶂,翠色如春。
“师叔,你怎么不御剑?”眠灯状若无意地说:“我们云极天宗六学并驾齐驱,我看其他宗长老都会御剑。”
“呵。”谢执白轻笑一声,言辞如刀般刻薄,“难道你更喜欢站在剑上喝西北风?”
眠灯:“……”那倒是坐着舒服些。
说话间,灵鹤放低迅速,羽翅险险擦过一片雾池。
“去吧。”
眠灯听得他声音有些缥缈,下一刻,背后就被一推,轻轻跌落水中。
“山下的温泉是明崖溶洞所落之水凝成,效用远不及明崖灵泉。”
灵鹤就这样携着谢执白飞远了,徒留眠灯与她怀里睡着的乌庭雪。
池水水雾氤氲,无数光点莹莹地飞出,果是灵池。
乌庭雪立刻大叫起来:“我有生之年居然泡到了传说中的溶洞灵泉!天呐,难道是谢师叔知道我平时勤学苦修,特意奖励我的吗?”
眠灯感受微弱的灵气慢慢渗进心脉,反而闭上了眼睛。
已经没心思纠结头发恶不恶心的事了。
满脑子只有谢执白居然是个法修。
半晌,她忽然狠狠一锤池面,水花四溅,吓得乌庭雪一骨碌滑倒了。
“咕噜咕噜……”
乌庭雪喝了一肚子水,还没等爬起来,就听到她神秘忠勇又柔弱可怜的小师妹低骂,“放屁,他长那样怎么能不是剑修!”
幻听了吗?
乌庭雪凑过去,试图缓解一下小师妹压抑的心情。
“谢先生刚刚真厉害啊!我听人说,十年前明崖这边护山结界出了岔子,阴阳道想偷袭,结果第二天风平浪静,直到先生说尸骨发臭影响他赏花,长老们才发现悬崖下那些被冰术冻死的阴阳道高手,尸身垒得跟小山一样高啧啧……哎,小灯师妹你捂着耳朵干嘛……”
……
到了时间,一只红狐狸穿着滑稽的书生装扮,领着她们各自去换了衣裳。
走出屏风,迎面的镜子中映出完整的眠灯。
浅绿上襦,织银裙摆的衣衫,行动间里层的雾纱间或显露,既合身,又有符合仙门女修的优雅。
见这副形象,她欲言又止。
因为狐狸忽然不见了,她此时也只能先出去。
忽然间又停下了脚步。
湿润的冷风扑面而来,漫天飘雪,整个天地都是白色的。
冬雪来的浩浩荡荡。
没由来的不悦涌上心头,眠灯走进庭院里,木质走廊上留下一串纤细脚印。
在苍山时,她见到雪的次数并不少。
一旦入境,即可觉醒自己的天赋神通,修者们称之为“境”。那个她喊了十几年“师父”的人,境为“四时”。
他开心时,苍山如春,郁郁葱葱;暴躁时,苍山如夏,烈日炎炎。
而雪,则是在小师妹穆珂来后频频出现。
最后那场雪更是无比肆虐,老头知道她属性为火,要帮谢弈杀了她。
……
走廊的尽头有个房间,虚掩着门,眠灯有些诧异,因为她感受到一丝极强的剑气。
甚至堪称熟悉。
她信手推开门,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桌上摆着文墨,床边一个木架,上面挂着一把剑。
谢执白的剑?
她几步快走过去握紧剑柄,锵然一声,将剑拔了出来!
不是息何。
雪光映在轻薄剑刃之上,银光闪烁。而剑身中,似乎有什么在游动。
眠灯克制住失望凑过去看,只见里面伏着一朵雪白的茶花,如乖巧的孩童一般,沉睡剑中。
刚刚一碰,忽然一股力量吸住了她的手指,将其牢牢黏在上面。
片刻,那朵茶花打着旋坠下,化成一个七八岁孩童躺在地上,大喊:“好饿好饿好饿!”
眠灯沉默地打量着这个圆滚滚的东西,剑灵么?那么细的剑,竟然有这么胖的一只剑灵。
这玩意可别沾上她才好,眠灯甩甩手,那剑却始终黏在手上,好似黏定了她。
那胖孩子看了一圈,一骨碌坐起来,抱着她的腿就脆生生地喊:“主人!茶茶饿了!”
眠灯:“?”
谁家傻子?
但他的力气竟然十分惊人,眠灯嘴角抽了抽,道:“行,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找东西吃。”
她语气温平,人也瘦瘦弱弱,一看就是个软包子。剑灵斟酌两秒就撒开了手,嘱咐道:“要贵的。”
你还挺会吃,眠灯心道。剑终于落在了地上,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厨房里。
食物有香气,眠灯很快就找准了方位,掀开灶台上的炖盅碗盖,她深吸一口气,普普通通的红豆圆子羹此刻竟是如此香甜。
眠灯倒不是为了那剑灵,而是她不想再让肚子叫了。
原身没有辟谷,她也没有吃饭的习惯,以至于从昨天醒来到现在没吃过一点东西。
她真要昏过去了。
再不管是要煮给谁吃的,眠灯当即舀了一大碗就往嘴里送,下一刻面目扭曲至极。
为什么是酸苦的?!是有人倒了泔水进去吗?!
但为了生计,她还是勉强吞了进去,这一吃,仿佛味觉都消失了,只觉胃中隐隐有些烧起来的感觉。
……大概是难吃到胃痉挛了。
“看来你的品味和我一样好。”
直到有人幽幽开口,沉浸在填饱肚子里的眠灯才警觉身后有人。
她飞快转头,有些恼意地看着身后的谢执白。
“师叔为什么总是神出鬼没?”而且谁跟你一样了。
谢执白支颐望月照飞雪,明烛天南,映得面容如冰雪琉璃。
他摇了摇头,“我已经进来很久了,只是你太沉浸于我的手艺。何况这是明崖,我出现在哪里都很正常。”
眠灯想反驳自己并没有被这碗鬼东西折服,但空荡荡的碗又非常没有说服力。
“再盛一碗?”他提议道。
“……”
眠灯不动,谢执白故作分析:“你不是欣赏它,难道是想借此吹捧我,给我做徒弟?”
话音刚落,眠灯利落地舀了第二碗。
然而已经不饿的肚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这种东西产生任何欲望。
调羹舀起来好几次,在谢执白殷殷期盼的目光下,视死如归地往嘴里送——
当还他相救之恩了。
“哐当!”
一把剑从窗外飞来,将碗砸了个稀碎。
眠灯道:“啊,可惜。”
语气平平,面无表情。
那剑灵随剑气喘吁吁地落在厨房内,惊愕大喊:“这羹有毒!你怎么敢吃?”
眠灯倏然抬头,望向连嘴角微笑都没有分毫变化的谢执白。
下一瞬,她的巴掌已经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