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只是比江边小了些。
沈青栀选的落脚处是渡口北面一里地的废窑,半截窑顶塌了,剩下的半边勉强能遮雨。地上堆着碎砖和烧了一半的稻草,角落里有堆没彻底熄灭的灰烬,余温还在,说明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待过。
姜照眠把包袱放在倒扣的破缸上,解开结扣的动作很慢。湿透的布紧贴着里面的东西,她扯了两下才把包袱皮完全掀开。
半片烧焦的布料,边缘已经碳化,稍微一动就往下掉黑屑。布的质地很密,像是某种内衬或者夹层里拆出来的东西,焦痕中间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浸过什么东西之后又被火烧过。
布旁边躺着一枚残玉。
玉的成色不算好,青中带灰,边缘缺了一大块,断口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多年。玉身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受过重击却没有彻底碎开。
姜照眠盯着那块玉看了几息,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玉面,腰侧的伤猛地抽痛了一下,不是被牵扯到的疼,而是从骨缝深处泛出来的一种震颤。像有人在她的肋骨上弹了一指,余韵顺着骨头往四肢蔓延。
她的手顿住了。
那种感觉很快消失,快到像是错觉。但姜照眠知道不是。她的剑骨在共鸣——不是主动感知,而是被什么东西唤醒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她抬眼,看向沈青栀。
沈青栀靠在窑壁上,湿透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疤。她没有看姜照眠,目光落在包袱里的两样东西上,像是也在审视。
“你在哪找到的?”姜照眠问。
“江底。”沈青栀说,“船被凿穿之前,东西被塞进了一个油布包,挂在船底的龙骨上。凿船的人没发现。”
姜照眠没说话。
沈青栀的说法和她得到的情报对得上。她等的那艘黑船确实载着证物,但船行到半途被人动了手脚。她守在渡口等船靠岸,沈青栀从水底把东西捞走了。
但问题是——沈青栀怎么知道东西在龙骨上?
“你跟着那条船多久了?”姜照眠问。
“比你早三天。”沈青栀终于把目光移到姜照眠脸上,“我从南岸尾随过来,看着他们上船,看着凿船的人下水,然后我比他们先一步找到了东西。”
“你为什么不等船靠岸?”
“因为船靠不了岸。”沈青栀说得平淡,“凿船的人不是要偷东西,是要让东西沉在江底,永远不见天日。船到渡口之前就会彻底进水沉没,到时候证据沉在淤泥里,谁也捞不到。”
姜照眠攥着玉的手紧了一下。
这一点她没想到。她的消息只告诉她船走这条水路,有证物在船上,她以为只要能截住船就能拿到东西。但对方比她狠,直接在船底动了手脚——船沉了,证物落底,就算她堵在渡口也只能看着空壳船靠岸。
如果不是沈青栀先一步下水,她等来的只是一艘空船。
但姜照眠没有因为这个就对沈青栀放下戒心。
“你从南岸就开始追这条线,”姜照眠把玉翻了个面,指尖摩挲着裂纹的边缘,“你要查的是谁?”
沈青栀沉默了一瞬。
她垂下眼,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开口:“一个人名。”
“谁?”
“容与。”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姜照眠的呼吸停了半拍。
容与。
她手里的线索断掉之后,所有指向的终点也是这个名字。卖给她消息的刀客在断她肋骨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要是真想找答案,去问容与。但容与不会见你。”
她问为什么,刀客没回答,拿起钱就走了。
“你查到什么?”姜照眠问。
“查到他十年前经手过一批东西,其中一件被鉴定为宗门旧物。但经手记录被人抹掉了,只剩下一个编号索引,索引指向的目录页被撕了。”沈青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临摹下来的索引页残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庚申,秋,第三批,入库人:容与。
“就凭这个?”
“还有一个证人。证人说他亲眼看见容与在那批东西入库前,从中挑走了一件,没有登记。”沈青栀把纸折好收回去,“证人第二天失踪了。”
姜照眠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玉举到光线下,透过裂纹看玉的内部纹理。玉的质地确实普通,但内部有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的线,从玉心向外延伸,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贯穿过。
剑骨的共鸣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胸口轻轻叩了一下,叩的位置正对着那枚玉中心那条红线。共鸣的震感从胸腔蔓延到右手五指,指尖微微发麻。
姜照眠把玉放下。
她看向沈青栀的目光变了,不是信任,而是重新审视——这个人掌握的信息和自己高度重叠,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追查同一条线索,都断了,都指向了容与。
巧合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太小。
“你找我合作,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姜照眠问。
“因为你手里的东西和我手里的东西加起来,才能拼出容与愿意开口的价码。”沈青栀指了指包袱里的布料,“这块布烧之前是一封信的一部分。你不是想要信的内容,你是想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姜照眠的眉梢动了一下。
沈青栀说对了。她费这么大代价追这艘船,不是为了抢一件证物,是为了证物背后的那个名字。她知道那封信的存在,但不知道信的全貌,更不知道写信人和收信人的身份。
“那你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姜照眠试探。
“不知道。”沈青栀坦然承认,“但我见过装信的那个匣子。匣子内侧刻了一个印,印文是‘剑主’两个字。刻得很深,不像是标记,更像是刻意留的。”
剑主。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姜照眠的耳膜。
她的剑骨是先天觉醒的,觉醒时没有任何人引导,没有师承,没有来历。她只知道自己的骨头和别人的不一样,能感应剑气,能共鸣器物,但从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那封信的匣子上刻着“剑主”……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残玉。
一个念头突然从心底冒出来,冷得刺骨——这块玉被人用剑气养过,养了许多年,养玉的人剑意极强,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而她的剑骨之所以会产生共鸣,是因为这块玉里残留的剑意和她的剑骨同出一源。
她手里这块玉,可能和她自己的出身有关。
姜照眠把玉攥在掌心,抬头看沈青栀:“容与现在在哪?”
“不知道。”沈青栀说,“但我知道怎么让他出来。”
“说。”
“让他以为当年那件东西又出现了。”沈青栀目光平静,“容与知道自己干过什么,他在等有人查到这一步。只要他觉得那件东西重回世间,就会自己露面。”
姜照眠没有立刻表态。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玉,玉的温度冰凉,裂纹里的暗红色在光线下显得更深,像是凝固的血。
她的剑骨还在微微震颤,持续不断,像是一个孩子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我可以先跟着你的线走。”姜照眠最终开口,“但我不信任你。你要是带着我绕路,我会自己走,到时候别怪我没打招呼。”
沈青栀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下头。
外面雨势渐小,窑顶残破的缺口处滴下一串水珠,砸在地上积起的水洼里,涟漪一圈圈散开。
姜照眠把半片布料连带着残玉一起重新裹进包袱,缠紧,打了个死结。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侧的伤扯了一下,她没吭声,把包袱背到肩上,往废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手腕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沈青栀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旧疤,没有正面回答:“追这条线的时候留下的。”
姜照眠没再追问。
她走出废窑,外面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地上泥泞不堪,踩下去直接没到脚踝。她低着头看了看鞋底的泥,忽然觉得自己追的这条线,也像这泥路一样,走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但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废窑里传来,沈青栀跟了上来,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北走。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烧焦的草灰味。姜照眠的右手始终搭在铁剑的剑柄上,指腹贴着冰凉的铁,像是压着胸口那阵若有若无的共鸣震颤,不让它再往外跳。
身后的窑顶上,一滴水珠坠下来,砸在一块碎砖上,无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