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雨刚收,屋顶的瓦片上还在滴水。
姜照眠没睡。她坐在废窑里那口倒扣的破缸上,背靠着半截塌下来的窑壁,盯着地上那堆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慢慢灭掉。腰侧的伤在湿气里钝钝地疼,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塞进骨缝,不剧烈,但绵长。
沈青栀靠在另一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真的睡着了。但姜照眠知道她没睡——她右手搭在膝上,拇指压在掌心,那是随时能拔刀的姿势。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
不重,像是有人踢到了碎砖。紧接着是脚步声,不躲不藏,甚至带着点故意踩出来的拖沓。
姜照眠的手指碰到剑柄。
脚步声在窑口停住了,一个人影弯腰钻进来,头上的斗笠还在往下淌水,蓑衣上沾着半干的泥。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嘴角先咧开一个笑。
“别拔剑,是我。”
闻书意。
姜照眠的手指没离开剑柄,但也没拔出来。她看着闻书意把斗笠摘下来随手一挂,脱下蓑衣抖了两下,水珠甩了一地。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
他把纸扔到姜照眠膝盖上。
“容与的行踪路线,”闻书意说,自己拉过一块碎砖坐下,拍了拍上面的灰,“三天后的路线,从府城到北山别院,走哪条路、带多少人、什么时辰到哪个点,写得清清楚楚。”
姜照眠没打开纸。她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
闻书意也不急,伸手到缸上的包袱里摸了一把,摸出几颗花生。他把花生摆在面前的砖地上,第一颗放在中间,第二颗放在左边,第三颗放在右前方。
“这是人情价,”他说,拍了拍手上的泥,“还不起就别接。”
沈青栀睁开眼。
她没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闻书意摆出来的那几颗花生,像是在看一幅棋谱。
姜照眠问:“为什么要帮?”
闻书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青栀,叹了口气,从地上拿起一颗花生咬开,嚼了两下,壳和仁一起吞了。
“你真以为我想帮?”他咽下去,声音低了些,“我欠你师父一条命,老账了。你要查的事撞上这个人情,我就把这笔账清了。但清账归清账,我不能搭上自己。”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花生:“中间这颗是容与,左边这颗是你,右边这颗——”他顿了顿,“是楚惊鸿。”
姜照眠的视线钉在右前方那颗花生上。
闻书意又拿起一颗花生,放在楚惊鸿旁边,跟容与之间画了条斜线:“楚惊鸿也在查这件事,而且他的人已经从南边调过来了。你知道他调了多少人?一个半百的编制,明面上是押货,实际上每个人都带过案子。”
他放下花生,抬头看姜照眠:“你的人情价就是这个消息。你接不接,我不管。但你要是接了这张图,就等于告诉楚惊鸿——你在跟他抢。”
姜照眠把那颗楚惊鸿旁边的花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他盯谁?”
“你。”闻书意说,目光却移向了沈青栀,“还有她。”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是要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姜照眠以为他要说图上的路线标注的什么暗记,或者容与身边有谁不能惹。结果闻书意回头看她,脸上的笑褪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真以为那半块玉是容与的?”
姜照眠手一顿。
“那是你师父的东西。”
闻书意说完这句话,弯腰钻出窑口,斗笠也没拿,蓑衣往肩上一搭,踩着湿泥往渡口方向走,步子还是那样拖沓,像只是半夜出来撒了泡尿顺道串了个门。
姜照眠坐在原地,膝盖上的油纸被手心攥出了褶。
沈青栀彻底睁开眼,从地上坐直了身子。她看了看姜照眠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她掌心的那颗花生,开口问了一句:“你师父的玉,为什么会沉在江底?”
姜照眠没回答。
她把油纸打开,上面画着一条从府城北门到北山别院的路线,中间标了四个停靠点,每个点旁边都注了时辰和人数。最末一行写着容与的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姜照眠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怀里。腰侧的伤又在疼,但这一次她没去按。
“天亮之前我要走一趟府城,”她说,“你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去?”
沈青栀站起来,理了一下袖口,露出半截旧疤:“你师父的东西,跟我追的线索是一根线上的。我不去,你拿不全。”
姜照眠看了她一眼。
沈青栀的语气不像在说信任,更不像在说帮忙。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们的目标绑定得比她们以为的更深。
姜照眠没接话。
她把铁剑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剑刃缺了三个口,但握在手里还是沉。
窑口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烬扬了一下。那堆灰底下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稻草,草茎上挂着几滴水珠,在暗里闪了一下又灭掉。
姜照眠弯腰把斗笠捡起来扣在头上,弯腰钻出窑口。
沈青栀跟在她身后,走出去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颗花生——闻书意摆的那个死局还在,中间一颗,左边一颗,右边一颗,像三个点等着被人连成线。
她收回目光,一脚踩散了。
天亮还早,府城的路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远。
姜照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铁剑横着别在腰后,剑柄在月亮底下泛着冷光。沈青栀落后两步,脚步声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姜照眠忽然停下来。
路边一截矮墙后面蹲着只野猫,眼睛绿莹莹地盯着她们,嘴里叼着半条鱼尾巴。猫看见人,没跑,反而把鱼尾巴放在地上,舔了舔爪子,转身慢慢走了。
姜照眠盯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闻书意那句话,你信几分?”
沈青栀靠着路边的树,低头用指甲掐掉袖口上的泥:“玉是不是你师父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只是奇怪——你师父的东西,为什么会落在容与手里,又从江底被打捞上来。”
姜照眠的指腹摩挲着铁剑的剑柄,那把凡铁在潮湿的夜色里微微发烫,不是错觉。
她的剑骨又动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的,不是痛,不是震,是一种更深处的拉扯感,像有人在她胸骨之间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往某个方向轻轻拽了拽。
她转头看向府城的方向。
北边亮着稀稀落落的灯火,城楼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天幕底下。
那座城里,容与的路线图,楚惊鸿的人,还有一块本该在她师父手上却沉了江的玉,都在等着天亮。
姜照眠把剑别回腰后,迈步往前走。
沈青栀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黑泥路上断断续续,像在数着什么。
城楼上的灯火越来越近。